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
瑞金医院门诊大楼顶层,二十四楼,停机坪。
宋知遥从舷窗往下了一眼,楼底有人仰头举着手机。
这十几年来,在重大公共卫生安全事件中,航空医疗救援从来没缺过席,可以说已经成为真正的民生需求。
但话说回来,个人自费确实很贵,差不多每小时要4万到6万。
普通人家自掏腰包,基本上是叫不起的。上海这几年在推广价格不太高的商业险,一年也就两三百块,想让航空医疗救援能够造福更多人。
不过今天这一趟——
宋知遥扭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中年男人。
患者五十三岁,主动脉急症,发病地点是淀山湖边私人会所。
现场报警的女伴年纪应该没有他一半大。
太太火急火燎赶到一脚踹开门。
现场场景非常难忘。
男人瘫在地上,气若游丝,嘴角喃喃,还想着抢救手机,删除聊天记录。
她只想说: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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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轮子触地,舱门拉开。
接机圈外圈站着今年刚毕业规培第一年的医生,姓苏。
苏青青头一回接机,紧张得把交接流程背了八百遍。
.....结果还是出了错。
病人身上挂着一长串管路,需要过床,她把学校的模拟人练得熟练,可真到了这样的环境里,还是差点把一路泵管压在身下。
还好跟来的医生救了场,说了句“我数”,反手把所有管路在臂弯里一拢,瞬间理得清爽:“一、二、三——平移。”
病人安稳落到病床上,小苏这才松口气。
抬头一看,是一张比想象中年轻很多的脸。眉骨和鼻梁撑起利落线条,黑圈下的青色是时下最流行的淡淡养胃感。
白净脸上一道指甲划出的斜斜红痕,从颧骨下方拖到下颌。
转了个身,小苏悄悄问旁边的蔡护士:“蔡老师,那个姐是谁啊?”
指指宋知遥。
蔡护士是胸痛中心的老护士,今天带小苏熟悉接诊,看小苏还算有礼貌,心情不坏,顺口八卦几句:“宋知遥呀,不是你们学校的?”
小苏:“她哪儿的?”又补了一句:“我交大的。”
“哦,那怪不得。”蔡护士说,“她复旦上医的。她师弟师妹说是本科开始就一直很有名。”
小苏“哦”了一声,“那怎么跑到瑞金来了?”说着又看了一眼。
出名很合理,她的长相……嗯,属于男女通吃的大美女,个子也高。
宋知遥把交接办好,拉住小苏嘱咐,“家属那栏两个号码,一个是报警女士,一个是病人配偶。建议别同时联系。”
小苏:“啊?”
宋知遥:“没时间解释了,你记住就行。”
小苏“哎”了一声走了。
一切完毕,宋知遥才掏出手机照照自己的脸。
指甲划得不算很深,只有表皮翻起一点,也没再渗血了,问题倒是不大。
关键是丑。
说起来可真倒霉,偏偏赶上今天破了相。
现场说起来有点混乱。
太太扑过来抢手机,那可是关系离婚分财产的重要证据!女伴攥着手机死活不撒手。
两人于是隔着一个濒死的男人,为一部手机扭打成一团。
宋知遥正专注俯身固定病人有创动脉通路,不知道谁的手探过来,指甲唰的一下划过她的脸。
宋知遥转身拐去胸痛中心旁边的护士间,抽了两根棉签,对着镜子把棉签蘸湿。
伤口太浅,没必要贴创可贴,贴在脸上反倒显眼。
她把棉签扔进废物桶,刚拉开门,动作就顿住了。
走廊尽头,罗安心抱着一沓病历夹往这边走。
宋知遥头皮一紧,迅速退回半步,试图用门板挡住自己。
罗安心是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宋知遥规培时的带教组长,大概四十多岁的年龄,人称“罗飞检”。
因为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大家最想下班也最心虚的时候。
晚了。
隔着半条走廊,声音已经传过来:“宋知遥!”
宋知遥转过身,脸上挂起不安笑容:“罗老师。”
罗安心大步走来,“今晚有没有空?”
她没等宋知遥回答,“三甲复评来人要看急诊病历整改台账,原来排的小孩今天请假,实在抽不出人手。帮我顶一晚上?”
宋知遥的笑容缓慢消失。
她这身份,从头到尾就没理顺。
她的人事关系、规培档案全在瑞金急诊科,人却长年派驻航空医疗中心。
两头都管得着她,两头又都缺人。
谁手头有干不完的活了,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
宋知遥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网兜兜头罩住的鸟。
她抬起头,“罗老师,今天真不行。”
罗安心一愣。
这小宋平时从不说不行。连轴转二十个小时,也只会回一句“明白”。她下意识追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宋知遥没答,飞快瞥了一眼腕表。罗安心眉头越皱越紧,“你不会又要去帮谁顶班吧?”
宋知遥硬着头皮:“不是。”
罗安心:“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声音懒洋洋插进来:“罗老师,抓壮丁抓到我们胸外门口了?”
宋知遥回头,裴敏正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满脸怨气的猫。
宋知遥职业性假笑:“裴老师好。”
裴敏上下扫她一眼,目光落在脸上破相,“哟,砸门的,今天又砸什么了?”
宋知遥言简意赅:“接了个夹层,现场家属情绪比较激动。”
裴敏看着她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专门往是非里钻。”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罗老师,今晚你那里台账我找我们组小孩去帮你顶。”
罗安心皱眉:“你们不忙?”
裴敏:“忙啊,忙得想死。但你看她。”
她伸手虚虚一点宋知遥的脸,“人都被挠成这样了,一脸窝囊相。再让她加班,明天出了事谁负责。”
宋知遥:“……”
罗安心看了看宋知遥,皱了皱眉,终于松口,“小宋走吧。”
宋知遥立刻站直:“谢谢罗老师!”
裴敏抱着胳膊看她。
等罗安心拐过连廊,她才慢悠悠道:“有约?”
宋知遥张了张嘴。
裴敏“哦”了一声,意味深长,“恋爱了呗。”
宋知遥:“没有。”
裴敏又“哦”了一声。
下行电梯到了,宋知遥火速钻进去:“谢谢裴老师。”又鞠一躬。
————
瑞金出来不远就是思南公馆。
老洋房上镶嵌着泛光橱窗,遛狗的年轻人和自拍的网红,把一条路点缀得很上海。
宋知遥站在街口发愁。
既然是赴约,理论上不能空手。带什么呢。
一只冷门香氛?一本美术馆绝版画册?
宋知遥今天不想买这种东西。
一想到祝晚接过她的精致小盒子,默默给她发配“小孩”标签的样子,浑身就不舒服。
宋知遥拐进一家花店,立刻退了出来。
送花…还是过于张扬了,而且捧着花看戏也很尴尬。
空着手走了十来分钟,宋知遥站在一家酒店橱窗前。
带一瓶不算很差的酒,不卑不亢,不像晚辈讨好长辈,还算平起平坐。
至于祝总到底喝不喝酒。
宋知遥手指在酒瓶上敲了敲。
谁知道呢,大不了赌一把。
总比当个乖孩子强。
她挑了一瓶拉加维林,不到一千块,不算贵,放下不至于太求宠,也不至于太轻飘。
这酒有一种潮湿木头、海盐、焚香烧尽之后的烟灰味道,她喝过一次,觉得很像祝晚。
刚走出去半条街,心中又有点没底。第一次见面就送酒,是不是太冲了?
会不会让祝总觉得,她这个人太轻浮。
……话说回来,祝总到底多大?
看着和她差不太多,三十出头?不过气场又不太像三十出头,总之很难从外表判断她的年纪。
哎,她简直是一无所知。
————
戏院二楼的私人包厢,垂着一层暗红软纱。
底下座位往上,只能看见一团昏暗人影。
从包厢里往下,台上表演看得清清楚楚。
宋知遥靠在深色圈椅里,脸上划伤被酒气一熏,隐隐发热。
她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叫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严格来说,是搬起拉加维林打自己的脸。
她刚把酒拿出来,祝晚便从屏风后的小柜子里取出两只矮口杯。
两小截琥珀色酒液沉在杯底,祝晚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宋知遥酒量也不算差。
读书时不是没喝过,聚餐喝到半夜,她还能把醉倒的师兄师姐塞进出租车。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场戏竟然是一边喝酒一边看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祝晚会在这个兰心戏院里发明一个她从没想过还存在的私人包厢。
还没来得及拒绝,祝晚已经抿了一口。宋知遥只好端起杯子。
喉咙一热,腹中发烫,倒是松解不少。
祝晚看戏看得很认真,下巴跟着演员的步伐轻轻起伏,侧脸眸光流动。
宋知遥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在看戏,她是在认真看祝晚看戏。
祝晚穿了一身深色香云纱,盘扣一路扣到颈侧,充分体现了克制作为一种美学的强大威力。
因为宋知遥端着酒,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太听话。
从祝总颈侧滴溜溜滑到下颌线,又落到耳后。
她赶紧把视线拽回台上。
今天一整天连轴转,她只来得及吃了半根能量棒。酒劲上涌,怕自己露馅,干脆皱眉闭眼。
台上人影随花影转动。
宋知遥的眼睛也越闭越紧。
意识逐渐下沉,耳边丝竹声音线团般搅作一团。
………
突然,锣鼓变成耳麦声炸开。
警示灯在眼前摇晃。
………
“医疗组不要进!”
“等消防把人交出来!”
“别过去!”
宋知遥跪在雨里,雨水顺着后颈往衣服里灌。
她的两只手一直颤抖,想要拨开从头顶往下掉的头盔。
支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泡在泥水中,双腿沉重如铁。
“宋知遥!!”
小女孩的手隔着车窗又拍了一下。
锣鼓声轰然一震。
宋知遥猛地睁开眼。
她胸腔一顿一顿发疼,眼皮刺痛,手指死死攥住扶手。
“宋知遥。”
宋知遥被声音带过去,祝晚正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上,“你怎么了?”
宋知遥摇摇头。
祝晚捏着纸巾点点她的眼角,“你在梦里哭,喊也喊不醒。哭得好伤心。”
宋知遥接过她手中纸巾,小声道,“做了个噩梦。”
她挺了挺后背坐直一点,“对不起,我没事,演到哪里了?”
祝晚指指桌子,“你手机亮了好多次。”
她话音刚落,手机有意配合,跳出两个大字——“周栖”。
宋知遥浑身一僵。
惨了。
她竟然把周栖给她约的相亲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