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浦东航空医疗救援中心。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救援直升机,APU的轰鸣声覆盖一切。
“宋大夫,劳驾您....."
"什么?”
“劳驾您....往下......."
宋知遥满脸茫然,"你声音大一点,我听不清!“
“劳驾您再把贴片往下方移一点儿!”周工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
宋知遥对着喊回去:“明白了您嘞!!”伸手把贴片在衣服下面按结实。
宋知遥今天会来,不完全是因为想偶遇祝晚。
嗯当然也有一点私心。
不过更重要的,是航空医疗中心前期已经和祝氏签署了协议,就算她不来也有别的航空医来。
既然如此,宋知遥觉得应该自己来。
她可不想使用被小刘或者梁队的专业判断数据训练出来的EVA。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和这个未来怪兽交手,宋知遥宁愿自己做这个人。
不过她早上刚到,确实就瞅见了祝晚的身影。
祝晚站在人群里,很像一尾湿漉漉的深水美人鱼。
只要祝晚往她这里瞥上一眼,宋知遥的背一下就挺直了。
嗯,周栖念破嘴皮子也达不到的效果。
想到后续祝晚会看到自己的数据,宋知遥忍不住对自己的细胞发号施令:都给我争气一点。
———
祝晚站在远处抱臂看宋知遥。
她把所有人都一样的衣服穿得像走秀似的……
祝晚在心里批判:太张狂。
深蓝色,银灰反光条,黑色飞行靴,胸前证件和耳麦。
太张狂。
祝晚看了两秒。
然后又看了两秒。
宋知遥好像在问问题,眉头微蹙。
然后她忽然抬眼往祝晚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停机坪撞上视线。
祝晚:“……”
鬼啊。
祝晚被那一下看得噎住,只能面无表情转过去,耳尖发烫。
沈主任从大楼过来,耳麦挂在脖子上。
祝晚朝他点点头,“沈主任辛苦了。航空医疗中心愿意配合EVA前期采集,我们非常感谢。”
她继续道:“院前急救的医疗资源稀薄、信息混乱,责任却最重大,医生的情绪压力和判断压力都被逼到极限。”
只要EVA能在航空医疗领域毕业,就等于拿到了一张进入城市公共安全系统的通行证。
她看了一眼正在进入机舱的宋知遥,“宋医生愿意来,对我们帮助很大。”
沈主任笑得爽快,“祝总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支持技术进步嘛。”
“不过……宋医生还真不是我们安排的。”
祝晚笑意微顿。
“原来排的是一位急诊轮转的医生。”沈主任:“昨天小宋自己找我,说她想参加这个项目。”
沈主任笑了一声,“她理由还挺有意思,她说——”
他清清嗓子,学着宋知遥当时的语气,“她说,既然要学,就学一个最好的。”
没想到小孩还挺臭屁。
祝晚挑眉,抱起胳膊。
沈主任以为她担心宋知遥的专业能力,赶紧道:“宋知遥年纪不大,但去年全市院前急救技能竞赛个人第一,转运任务完成率也是最高,个人作风和专业能力没话说,祝总你放心。”
祝晚若有所思,“当然。”
沈主任还在说别的,祝晚突然打断他,“沈主任,您这里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直升机开始升空,祝晚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遮住,“我等数据返回再走。”
沈主任没听清,笑着点了点头,以为她是在客套。
小林听清了,她两步追到身侧,“祝总,您说等数据返回,是等实时包回传,还是等完整飞行任务包?”
祝晚看着直升机离地,“完整包。”
小林低头飞快翻日程,“三点半有……”
祝晚:“我在这里找个地方办公。”
小林眼皮一跳,“闻教授那边呢?”
祝晚终于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小林试探问道:“是否需要我让技术出一条临时采集质控记录,作为您留场的工作依据?”
祝晚眼神飘在空中:“你看着办吧。”
小林:好的我猜中了。
祝总的心被直升机带走了。
——————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直升机终于回来了。
引导灯亮起,旋翼卷起一阵风,把地面的灰尘吹得四散。
祝晚坐在综保楼二楼的休息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宋知遥从机舱里下来。
宋知遥站在机舱口和接收医生交代了几句,自己躬身钻回。
祝晚站起来,冲小林摆摆手,“我自己去。”
宋知遥蹲在医疗舱,正一个个把用过的耗材收进医疗废物袋。
感觉到有人上机,头也没回,“等我一下,我先把舱内清点完。”
身后的人没说话。
宋知遥停下动作,回头一怔,一双长腿屈膝在狭窄机舱,细长手指扶在内壁把手上。
宋知遥:“祝总?”
祝晚抬了一下下巴,“取设备。”
宋知遥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贴着EVA的采集器。
她赶紧抬手去拆,嘴上说:“说是明天会有技术员来取,您怎么亲自等到现在.......”
“吃饭了吗?”
话说完眼睛眨得匆忙。
“吃了。“祝晚看她伸手就拽贴片,“你别动......我来。”
宋知遥原本是半蹲着收拾的,祝晚顺势在她旁边的阴影里跪坐下来。
先是伸手把她腰间的记录模块取下来,接着拉开她的衣服拉链,手指沿着贴片利落摘下。
又顺手替她拉上拉链,指尖挑起卡在衣领的头发往外一拨。
发梢糊过的地方,宋知遥的脸都热热的。
一边热气上涌,一边心中打鼓。
祝晚不会是直女吧?
垂下眼皮,小心观察。
不像,怎么看都不像的。
指甲很短的,没有甲油。身上只有一点淡淡的味道,像雪松和焚香。
上次她瞟到她手机锁屏,是一张壁画局部,青绿剥落,金粉发黑,只手捏莲花。
嗯,不太像,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姬达到底准不准。
毕竟从小到大,她还觉得雪豹、兔狲和狞猫都很像女同性恋。
祝晚看着她:“你年纪这么小,已经能独立飞任务了?”
宋知遥不爽了。
什么叫年龄这么小?
哪里小了?
都别说直不直的,祝总不会把她当小孩吧。
她没接那个话题,昂起下巴,“上次砸门的事,我和医院说了,是我的责任。没有连累您吧?”
祝晚:“没有。”
宋知遥又说:“其实我本来想问一下,但是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祝晚颔首:“医院联系我,坚持说是医疗人员紧急处置,不让我赔偿损失。”
宋知遥:“那就好。”
祝晚看她,“你要赔偿吗?”
宋知遥:“不用。这属于重要场合应急设施问题,我只负部分责任,交个检讨差不多就解决了。”
祝晚:“你还交了检讨?”
宋知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祝晚凑过去:“我看看怎么写的?”
宋知遥递给她,“深刻反思,充分认识到,本人在现场应急处置中的冲动行为。”
宋知遥翻出一张手写检讨拍的照片。
字写得又快又用力,笔锋一律往右下方斜着,挑衅意味十足。
祝晚抿嘴笑:“你们主任今天和我说,你在很多比赛拿第一,是你们这里的先进分子。”
“要不是我把门敲了,你估计一辈子也不用写检讨。”
她说完话,宋知遥半天没接。
祝晚奇怪,抬头看她。
宋知遥蹲坐着,一手撑在身后舱壁,一条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往后靠开,把大半空当都让给了祝晚。此时她就这么支着胳膊,眼睛微阂。
她在犯困。
祝晚突然严肃道:“宋知遥。”
宋知遥惊醒:“什么事!”
祝晚盯着她看,“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女孩明显很疲惫了。额边碎发散乱,眼底淡淡青灰,眼底也有几缕红色。
出色的骨相让憔悴更显可怜。
祝晚迟疑着伸手把她左边贴着脸和脖颈的两道散乱别到耳后,“宋知遥?”
“嗯?”
困到犯傻,朦朦胧胧。
祝晚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指尖攒起,下意识拿了脑子里最近的一个问题,“在瑞金话没有说完,你说你没有勇气……是什么意思?”
宋知遥表情没变,她只是拍拍裤子站起来,从祝晚身边擦过。
跳下踏板,伸手给她。
祝晚站在舱门口看着她。
面上的灼热意气褪去,高眉骨在灯下照出阴影,边界感在她的周遭升起。
手向她伸着,一个邀请的姿态。
但她眼底有别的。
冷静、笔直、不容商量。
那应该是一道不对人开放的小径,但祝晚居然很想要在荆棘丛摸索入口。
她下意识去接宋知遥的手,宋知遥却在同一秒垂下胳膊。
脚下一空,从踏板边缘往前栽下。
……下巴就差一点磕在地上。
宋知遥吓得魂飞魄散。
她赶紧扶起,看她穿的短裤和长靴,裸着的一截膝盖摔破。
转身去取碘伏棉片给她,回过头来——
祝晚早已逃之夭夭。
“跑那么快干嘛。”
宋医生心里空落落的。
———
晚上十一点半。
宋知遥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坐进车里。
衡山路太远,她今晚要回浦东的租房。
"嗡——"副驾驶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她订阅的精选野生动物影像推送。
《祁连山红外相机再次拍到雪豹母子夜间活动》
宋知遥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黑白夜视画面里,雪豹从山脊边缘慢慢走过去,后面跟着一只小雪豹,一屁股坐在雪里。
刚想把手机放回去,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膝盖处理过了。刚才走得急,失礼。”
宋知遥回复:“消毒了吗?”
想想又补一条:“皮外伤也要消毒。”
发完,她把号码存了“祝总”。
突然又反悔了,重重敲掉,改成“祝晚”。
到家后她钻进洗手间洗手,惊恐地发现自己脸上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
宋知遥把嘴角按下来,刷牙。
回到客厅,手机多了一条消息。
“明晚8点兰心戏院有一场《牡丹亭·游园惊梦》,请来。祝晚”
宋知遥在客厅沙发瘫倒。
祝总找她了。
但是,有一股力和她心里那股很不值钱的喜悦感对冲,让她持续不安。
窗外高楼如雾般漂浮,黑雾窜上她的天灵盖 。
她突然抖了一下,停机坪上祝晚摔跤那一幕又浮上眼前。
不对。
祝总摔跤的姿势很不对。
她是往前栽下去的,大牙差点磕掉。
刚刚只觉得姿态极笨,现在回想越发奇怪。
这个人踩空时,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没有用手腕去撑地,屈膝缓冲的自我保护意识也近乎于零。
她突然站起来,跑过去伸手把客厅灯全部打开。
灯光一下铺满房间,笼罩沙发,没拆封的快递,椅背上挂着的外套。
宋知遥呆立两秒。
宋知遥,你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重新把灯关掉,只留玄关一盏。
脖子后面的冷意自顾自往头顶弥漫。
祝总要请她看《牡丹亭》。
《牡丹亭》,鬼戏。
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
她要去和她,看这样一场《牡丹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