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远处静候的经理这时上前按住电梯门。
电梯门“叮咚”一声合上,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您今天是刚结束工作过——啊——来?”宋知遥打破僵局,但哈欠来得毫无防备,一句问话被拆成两半,像个笑话。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揉揉眼里泪水。
刚才在大堂,祝晚敞开大衣把她拉过去,宋知遥整张脸饱尝了一口祝晚的味道。
Tom Ford Oud Wood 沐浴啫喱,沉香很浓,她自己也用过,至少有八成把握。而且里衣质感软绵绵的。
像睡衣诶。
祝晚当然不可能承认是半夜从家赶来捉奸的。
听她叫“您”,挑眉看过去,正好撞上她张嘴打哈欠的表情,压下嘴角笑意道,“下午开完会就过来了,刚在楼上觉得有点闷,下楼散散心,正好看见你。”
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半夜出来散心,你是苏轼么?
算了,她爱信不信吧,祝晚破罐破摔。
宋知遥却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哦。”
站在祝晚身边,电梯里暖金色的光都被她的光晕染得温柔起来。宋知遥看着镜子里的祝晚,镜子里很好看,但终究是影子,她小心瞥了一眼身边人。
不过说到底,祝总为什么要带自己上来?是关心她么?
还是,恰好碰到了,觉得找她打发一下时间也未尝不可……
她又想起祝晚刻意的回避,七天之内的一落千丈,突然觉得今夜被举到半空也格外虚幻。
她们是什么关系?
是不是需要的时候招招手,不需要的时候,连好友申请也可以不点的关系。
宋医生心情又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摆锤。
“叮——”
电梯到达顶层,门缓缓滑开,祝晚先迈出去,宋知遥脚步在地上拖行。
沿着走廊缓行百米,推开前方厚重的双开木门。
———
门在身后合上,祝晚回头看她:“你要先洗澡吗。”
宋知遥摇头,坐看右看,找了个最靠近自己的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祝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人带上来的时候是凭着一股冲动,门一关,冲动退了潮,露出尴尬的滩涂。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也许只是看她独自站在那里,一身疲惫,风尘仆仆,衣领附近扣子扣错一粒,捏着一张身份证往前递的可怜样,生了点怜惜。
心里乱七八糟,想都没想直接把人拽走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把水瓶放下,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挑剔,“大半夜的,一个人跑酒店开房,脑子进水了?”
宋知遥勉强笑了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祝晚挑眉,迅速捕捉到关键,“家里不能待么?家里有人么?谁惹到你了?”
“……没人惹我。”
“没人惹你,你半夜跑出来。“目光在她面上游走,描摹五官,又着重看了一下上次伤痕,还好,已经消失了,又问,“连续加班几天了?”
宋知遥偏头避开审视目光,“还好,最近加班不多。”
“嘴硬。“祝晚对回答很不满意,“那我问你,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祝晚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让宋知遥不自觉肩膀内缩,喉咙哽噎,浑身僵硬,话也说不上来。
祝晚盯着她缩成一团的姿势,没再逼问,绕过茶几在她身边坐下。
她已经脱掉羊绒大衣,里面穿着成套深灰家居服,四肢纤长,像一只掉了壳的蝉,长腿垂在沙发边缘摇晃,托腮偏头看宋知遥。
宋知遥抬眼对上她目光。
啊,祝总好可爱。
不是方才生气又关心的样子了,眼神怎么略带朦胧,落在她唇上,辗转又落回。
和她的说话态度好不一样。
上次在戏院里也是,平时很凶,但是抱在怀里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可爱。
祝总有两幅面孔。
宋知遥手指在沙发边缘徘徊,游走半天,压下心中忐忑,大着胆子去抓她按在沙发上的手。
祝晚像烫到爪子的猫一样立刻缩了回去,左右顾盼,慌忙甩出一句“你休息吧”,就要站起来。
这么慌张啊。
宋知遥胆子更大了,顺着祝晚试图撤离的走势往她身上靠过来,不由分说把头往她腿上一搁,“借我躺一下。”
祝晚身体一怔,“哦。”
停顿了片刻,手犹犹豫豫覆上她的头发,摩挲了几下。
记忆还在春天,转眼就在脑海中炸开野花缤纷。她好像能感觉到宋知遥侧脸的形状在大腿押下的拓印,流动的花草到处开,灼得她浑身上下都在轻颤,“宋知遥。”
“嗯?”她答得很快,两手交叠放在脑袋边上,睡得一脸乖相。
祝晚:“你睡着了吗?”
宋知遥:“没呢。”
宋知遥翻过身来,仰躺着,表情好像带着几分顽皮。祝晚拉过她的手,又取下戒指。
——
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侧躺着,宋知遥的手搭在祝晚的腰上,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祝晚能感觉到女孩身上的焦虑。
“祝总……”她声音有点
“嗯?”
“你今天是不是感觉不太好?”
“没有啊。”
祝晚笑了笑,“我很舒服。”
宋知遥盯着她的眼睛,“真的么……”
祝晚:“嗯。”
宋知遥看了半天,这才放心下来,伸手把她抱住。
温度传到身体,她安心了一点,眼睛也慢慢阖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祝总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
是不是自己太累了所以没有做好,让她失望了呢。
宋知遥说不上来。
——
祝晚一直等到宋知遥睡着,才揭开她的胳膊,从沙发角落爬起来,一个人跑到卧室。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她的感觉又离她而去了。
那些灼热的触碰,真实的颤意,脑海中的空荡欢喜,一切归零,全部归零。
她看着宋知遥,面前像在播放一出美好默片。主角不知是谁,反正不是她自己。
——
宋知遥睁眼坐起来的时候,发现祝晚不见了。
她揉揉发僵的脖子,看了一下时间。
2点零3分。回头看了一圈,没人,又往里走两步,几间卧室门开着,床上也没人。
祝总大概去洗澡了?
这人一天要洗几个澡?
她点开航空中心的排班小程序,确认了一下自己明天是下午的班,又退出来把手机桌面上所有的红点一个个点掉。
接着她把手机反扣在玻璃茶几上,扫了一眼,盯着落地窗外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发呆。
2点35分。
半个多小时了,祝晚还没出来,这还没算她醒来前的时间。
如果祝晚的自主神经调节像她猜测那般出了问题,可能在浴室里突发晕厥或者直接心源性休克。
她脑中生了把火,脚下如风一路穿过走廊和步入式衣帽间,在洗手台前停下脚步。
里面水声潺潺。
在封闭的淋浴间里洗了这么久,照理该有湿热白雾和冷凝水珠。
祝晚洗的是冷水澡么?
祝晚就在这时推开淋浴间大门。
没等宋知遥反应过来,祝晚往前一步把她拉进来。
“等……”
宋知遥一哆嗦,声音卡在嗓子里。
冷水直冲而下,后背和肩膀瞬间淋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她慌张往外跑。
祝晚横在门边堵住退路,不顾抗拒伸手把人拢进怀里。
宋知遥抗诉,“等一下!你先把水关了。”
祝晚却像是聋了一样充耳不闻。
宋知遥从她湿漉漉怀抱中挣扎出来,越过她的身体,把水流开关一把拧紧。
头顶冷水终于停了。
浴室里只剩宋知遥哆哆嗦嗦的呼吸声。
她被激出了点脾气,简直想一把揪住祝晚衣领把她扔到一边,低头突然看到……没有衣领可以抓。
怒气无处可去,浑身又灼热起来,宋知遥哆哆嗦嗦抹一把眼前冷水怒斥,“祝总到底想要玩什么特殊把戏?你总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不至于什么都能随时配合你。”
祝晚低着头,不说话,看不清表情。
两人呆立一会儿,宋知遥从惊吓里稍微缓过来一点,自知刚刚话说重了。
完全没有那个怪罪意思。
不就是淋个冷水吗。
她真的说错了,不应该声音那么大的,祝晚好像被吓到了。
宋知遥拨开她的额发,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自己湿透了的T恤脱下踩在脚底,蹲下身把祝晚拉到面前。
怨念和爱意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如果说她的嘴唇刚刚碰到她的时候还是怨念,那也在半秒之内消散殆尽。
等到她听到自己轻柔命令“张开一点”的时候,怨念已经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祝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想看着你。”
是她听错了吗?
为什么祝总的声音这么悲伤,这么……空洞?
她攀着她的身体站起,睫毛在祝晚脖颈间轻蹭,仿佛不忍离开。
祝晚把她的脸捧到眼前,盯着她看。
宋知遥避开灼热目光,“有什么好看的……”又像是想藏起羞涩,去抓祝晚的两只手。
“对了……”她突然开口。
祝晚:“怎么了?”
宋知遥:“有个事情想问你。”
祝晚:“你说。”
宋知遥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淋了冷水也没脾气。
现在这只小狗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她突然开口道:“祝总,你有没有做过小纤维神经病变的筛查?”
小纤维神经病变,简单说就是周围神经里负责痛觉、温度觉和一部分自主神经调节的小直径神经纤维出了问题。这是宋知遥结合祝晚此前的状况作出的最合理推测。
祝晚愣住:“什么?”
宋知遥紧急撤回:“没事,没有就好。”
祝晚盯着她:“你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有病?”
宋知遥只好解释,“你之前摔倒的时候没有自我保护反应,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还有刚才……”
祝晚眉心慢慢皱起来。
宋知遥看见这个糟糕表情,于是把祝晚的手拉下来,吻了一下她的指节,“算了。”宋知遥说,“我们不说这个。”
祝晚却执意问下去:“你觉得我有病?”
宋知遥抬眼,祝晚湿发贴在额角,眼里也有水光。
不是么?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会那样?
宋知遥思考片刻,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祝总不肯说话的话,我就只能自己找答案了。”
祝晚还没反应过来,宋知遥已经牵着她的手,转身将人轻轻压在瓷砖墙上。
指腹沿着祝晚脊骨一路向下,把冷水滑开,描着一条湿冷的线。
祝晚不知道她在干嘛。
宋知遥的手停在她腰后,骶骨两侧腰骶神经丛附近。临床必要时用疼痛刺激确认患者反应的最有效部位。
宋知遥用力按下去。
祝晚没有任何反应。
宋知遥收回手,“你真的生病了。”
祝晚从她手下钻出来。
她的表情是真的慌张,弥漫一种深深不安,一个慌张的人不知道要去遮什么的脆弱。
宋知遥心揪痛起来,她拉住祝晚胳膊,微微俯身,“我……”
祝晚冷道:“你刚才在检查我?”
宋知遥无法反驳。
“对不起。”宋知遥低声说,“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你。”
祝晚:“别说了。”
她走出浴室,快速披上浴袍:“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要是现在想做医生,就出去。”
宋知遥道,“我也不是觉得你有问题。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你?”
祝晚:“我为什么要说?”
她继续道:“我有什么问题,关你什么事?”
宋知遥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祝晚眼神更冷:“你管得过来吗?”
你管得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沿着脖子后面切开。
周栖也说过这句话。
脖子后面突然一冷,宋知遥脸上血色退下,湿透的发尾往下滴水。
她慢慢松开祝晚的胳膊,她站起身,恍然一会儿。低头捡起地上的湿 T 恤,攥在手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