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从浴室出来以后迅速找到最远的那间客卧,闪身进去把门关紧。
搞砸了,真的搞砸了。
这算什么?
也许是医生这个职业见惯生死痛苦,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变得冷血,经常会突然做一些很残酷的事情,然后后知后觉。
比如刚刚在浴室,明明知道这个疾病可能是祝晚最深的顾忌,她却选择在她生理与心理都双重暴露的时候去窥探真相。
宋知遥,你真是个变态!!
她倒抽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更加罪孽深重。
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走了几圈又坐回床沿。
不然走吧,现在就走,出门打车去衡山路,或者换一家酒店,总之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返。
不行。
她又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拍拍自己的脸。
宋知遥,你不能这么怂包。
——
祝晚靠在床头,头发吹干披在肩后,穿一件黑色睡袍,电脑架在腿上,表情平淡。
门没有关。
“咚咚咚。”
宋知遥站在门边,叩击门框的手还按在那里,一脸大义灭亲,“祝总。”
祝晚抬头看她。
宋知遥认真道:“刚刚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检查你的身体。我深深反省了我这是非常严重的恶劣行为,我要和你郑重道歉。”
“无论你原谅我不原谅我,我都要道歉,你可以起诉我。”她的脸色变得白又红,“……但是我知道这样说是在推卸责任,刚刚发生的是私人领域的事情,不是起诉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而且道歉也无法挽回。”
“我做了超过边界的事情,对不起。”
祝晚:“抬头看我。”
宋知遥脑袋抬起一点,眼睛红红的。
——
超过边界的事情么……
祝晚也做了。
她之所以今天能在花园饭店“偶遇”宋知遥,可不是因为缘分。宋知遥如果去了衡山宾馆、和平饭店,甚至艺术中心楼下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祝晚也会知道。
EVA项目特殊,祝晚又常年出入一些不适合留下痕迹的场合,所在场所未必和祝氏有股权关系,但日积月累培养出足够的私人勾连。
这件事当然越界,而且非常恶心。祝晚也知道。
她是在前几天状态最差的时候做的。
她刚刚打电话让小林取消特别关注,并且在心里给自己在秤上拨了一下砝码。
今天宋知遥欠我的,我们算是扯平了?
不过祝晚显然忘了她已经擅自把宋知遥查了个底朝天。
嗯…这要怎么算?
父亲宋其衡是医学伦理专家,母亲周栖是随团出访首席同传,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早早退休。外祖母是六十年代上海昆剧团的当家闺门旦,祝晚费尽心思选一出《牡丹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看起来宋知遥也没有继承到这部分家学?那天戏听的还没祝晚认真。
此外还有一些更加私人的事情。
宋知遥名下挂着一个设立于八十年代末的家族信托,内含连祝氏都眼红的老牌国企原始分红权。
祝晚当然没有查到她那位早已过世的爷爷,但祝晚足够聪明,权限不足能够让她推测出部分端倪。
宋知遥也许是被她妈妈管教得过度了,但她是有担当的,而且有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傲气。
在浴室里大胆检查她,说了那样的话又出来道歉。
女孩湿发披散,脑袋低垂,发梢凝着小水珠,T恤从地上捡起来又套上了。
刚刚在浴室淋了一通冷水,她擦都没擦。
还是觉得,这幅模样更加惹人心疼么?
祝晚看她一会儿,眉头蹙起,“衣服换掉,吹头发。”
宋知遥小声:“我没有衣服换。”
祝晚抬抬下巴,“衣帽间有睡衣,自己找。”
宋知遥的脚步声朝着衣帽间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她的声音,“祝晚——”
祝晚头也不抬,“干嘛?”
脚步声啪嗒啪嗒回来了,宋知遥站在门口,“没有我穿的。”
祝晚眉头一皱,“那么多都没有你穿的?”
宋知遥:“吊牌都没剪。”
祝晚:“我都是穿新的。你剪掉就行了。”
宋知遥犹豫了一下,从背后递出一件衣服来。
那是一件软塌塌方领旧棉衫,淡淡蓝色,是衣帽间里为数不多有明显穿着痕迹的衣服。
“那这件呢,这件是旧的,应该——”
“放回去。”
祝晚从床头坐直,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被她一把按住。
宋知遥吓了一跳,“……怎么了?”
“这件不行。”祝晚强压着想站起来的冲动,尽量保持平静脸色,命令,“放回原处,挂好。”
宋知遥不敢再问,老老实实把那件旧棉衫送回衣帽间,挂回原来位置,还认真抚平了肩线。
等她出来,祝晚又靠回床头,眼睛落在屏幕上。
“最里面那排左手第二个抽屉。”她说,语气平平,“拿那套睡衣。”
宋知遥跑过去拉开抽屉。是一套墨灰色的真丝睡衣,剪裁看起来有点……。
宋知遥拿着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吹到半干,看了一眼镜子,领口的位置和墨灰真丝勾勒的身体线条,让她十分难受。
她慢吞吞挪回到门口站着。
祝晚还在工作,听见动静抬起眼,打量她身上那套衣服。
嗯。祝晚看了两秒,满意移开视线。
“你还有事?”
宋知遥看她,“没什么……”
突然大胆发言,“我想……我想睡在这个房间。”
祝晚:“我睡眠很浅。”
宋知遥着急声明:“我睡觉很安静的,睡姿也好!绝对不会吵到你。”
“我认床。”祝晚说,“有人在旁边我睡不着。”
“我练过腹式呼吸,”宋知遥一本正经,“我可以把呼吸调得特别轻。”
祝晚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客卧不舒服?”
宋知遥低下头不说话。
祝晚盯着她看。
“你刚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祝晚慢悠悠道,“现在还想得寸进尺。”
“……对不…”正要道歉,想起来祝晚不喜欢别人道歉,又收回,小声道:“我……”如果你半夜不舒服,可以在旁边看着。
这个绝对不能说,刚刚祝晚说过了要做医生就滚出去。
宋知遥脑中灵光一闪,大胆宣布,“因为我想明天早上起来还能和你做。”
祝晚摸着下巴半天,宋知遥提心吊胆。
她最终没说话,抱着电脑往床的一侧挪了一点。
宋知遥心花怒放,跳上床拉起被子小心盖好。
“祝晚。”
“嗯?”
宋知遥试探,“你在忙什么?”
祝晚觑了她一眼,“你不困吗?”
宋知遥认真道,“不困。”
祝晚在电脑上按了几下放到一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墙面那块光源,屋子暗了下来,突然道,“给你看个东西。”
天花板传来轻微机械运转声,头顶上方骤然泛起一道光晕,继而石青、石绿、朱砂、土红………万千色彩骤然涌现,一秒之内把房间渲染。
四面八方的飞天有如神显,飞舞其上。
宋知遥着迷地看着,祝晚却已经单脚站起,在墙上按钮精准地拍了一下,一切重归平静。
宋知遥拽她后腰,“再让我看看。”
祝晚冷道:“今天先休息。”
宋知遥还想说话,祝晚幽幽道:“某些人说明早起来还要做什么呢?现在觉也不睡。”
宋知遥拍拍胸脯:“我现在也可以的!我不用睡觉!”
祝晚白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今天先休息。”她下达命令。
———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遥呼吸均匀,已然睡熟。
祝晚轻轻拉开床头抽屉,拿出一个透明药盒,搁在床头柜上。
药盒里面装着几粒颜色各异的处方药。
明早宋知遥一睁眼,一定会看到。
她侧过头,看了宋知遥一眼。
女孩睡得很沉,她的呼吸确实很轻,没有声音。祝晚看了一会儿,甚至想去试探她的鼻息,又想起自己也探不出,自嘲笑了一下,正要收回手,忍不住在她鼻尖上停顿了一下。
用最轻微的接触面,在她脸上轻轻划过。
希望你做个好梦。
———
祝晚7岁时,祝闻笙带妻女去寺庙做了一场法事。
那个时候林馥宜的状态已经开始不好了。
法师给祝晚一张纸,“给你妈妈画一位接引,接引她离开苦海。”
为了这张画,祝闻笙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他请央美的客座教授来家里给祝晚上课,专门教佛教造像的笔法。
他期待的画面,是小孩落笔,一尊观音端端正正从稚嫩手中画出来,在场的人都惊艳不已。
祝晚捻着笔坐在那儿,避开祝闻笙的眼光,开始涂抹。半小时后,画中人从纸的上方斜斜冲下来,两条衣带被风掀起,明亮的眼睛看向纸外。
祝闻笙脸色阴沉,“这是菩萨吗?”
祝晚不说话。
他还问:“是观音吗?”
祝晚仍旧不回答。
画到了法师手里,他看了一眼笑道,“画的是天人。”
“小居士画得很有神韵。此为帝释天身边衣带翻飞的天人。不持法器,不结手印,好像刚打完一架喝完一场酒,一往无前俯冲而来。”
他看了一眼祝闻笙,“做此画,终是动势太重、尘缘太深。”
祝闻笙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法师转向祝晚,“你妈妈在苦海里,你若真愿她离苦,便不可再拿自己的情缠系她。”
晚上熄了灯,祝晚趴在被子里,在心里偷偷乱七八糟地祈祷。
她不停佛说,请你不要来。请你不要来带走她。
如果你把妈妈带走,那就不是她妈妈了。我不要不是妈妈的妈妈。
她还强调了一下,你也不要来救我,我也不想要你。她撩起裙子看看身上伤疤青肿,双手合十,求求你不要觉得我可怜就来救我。
求求你不要来带我走,或者渡我妈妈走。
我要自己来。
等我长大,我要变成妈妈给我看的壁画中的天人,飞到天上去,把妈妈接到云里。
我们两个就住在谁都管不着的地方。
谁都别想再把妈妈从我身边带走。
———
祝闻笙很早开始就给祝晚立了一本本子。
从那天起,林馥宜每犯一次病、每一次失眠、每一次砸东西、每一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每一次半夜尖叫、药物过量……所有行为都要记进去,记在祝晚名下。
七岁的祝晚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害了母亲。
但她父亲有的是耐心,会陪她一条一条回忆。
每“想”出来一条,就记一笔。
如果“想”不起来,就跪着继续想。
记满一页,要在佛龛前跪着抄经,或者用戒尺,把那一页的“过”一笔一笔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