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骗人是不对的

祝晚放好药,缩进被子里。

她闭上眼,思绪盈盈绕绕,做了一个熟悉的梦。

“你为什么晚回家。”

“为什么晚回家?”

“妈妈就是在你没有回来的时候走的。”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

“为什么要晚回家?”

不知哪里传来命令:“跪下来。”

“你不要命令我!”

“这是我和我妈妈的事情,与你无关!”

“她已经死了。她是你害死的。”

她站立不答,总不能跪下。低头剜出骨血,站在菩萨中间,脚下流金滚烫。一直挖,不停挖,重新挖出一块又一块骨头垒成山峰。

痛得挖皮挖肉,一块块勺舀,一口口吞吃。她的灵魂被戳碎成细碎的小肉块,也喂不到林馥宜嘴里。

只剩下穷立的山峰。

———

祝晚惊醒,掩住嘴巴,眼前是惨淡白光,脸上也湿了一片眼泪。

宋知遥好像也醒了,被子轻轻拱了拱,一条胳膊伸了过来,勾住祝晚脖颈,又翻了个身把人收到怀里。

“做噩梦了…?”

还没有撑开朦胧睡眼,半梦半醒时收治病号的动作太熟练,明显的肌肉记忆。

祝晚心中生出点酸涩,嘴上却淡道,“宋知遥。”

“嗯?”宋知遥手背搭在眼睛上,“好亮,为什么不拉窗帘。”

“你睡过很多人吗?”

“……”

宋知遥睁开朦胧睡眼,表情诡异,祝晚已经坐起身,膝盖上放着电脑,正在戴上眼镜。

她显然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祝晚又问一遍,“你睡过很多人吗?”

宋知遥如临大敌,从被子里钻出来,火速坐直,“没有。”

祝晚挑眉,没看她,“没有是什么意思?”

宋知遥回答,“没有很多的意思。”

祝晚没有继续问下去,把电脑合上,“我起床了。”

“等一下。”宋知遥愁眉苦脸,“你还没有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晚回头。

宋知遥在床上端正坐好,“我有一个前任交往四年,两年前分手。这两年没有恋爱,但是……有过几次其他的经历。”

她拈着被角,表情有点蔫蔫的,“要不要我讲清楚。”

祝晚“哦”了一声。

“不用了。”

宋知遥说得很坦诚。祝晚不傻,一听就明白了。

宋知遥又不是完美大众情人。她有点天真,也有些不自觉讨好,因此这两年有些虎头蛇尾的感情,开头说不定火势灼人地动山摇,对方对她上头但她自己想要脱身。

太短了以至于称不上感情。

祝晚不用问就能猜到,她又不是石器时代来的。

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多问。

话虽如此说,但祝晚能听到自己在咬牙的声音从颌骨下面传进耳朵里。

她默默克制,放松了一下下巴,淡道:“好了,起床吧。”

宋知遥松了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

她站直身体,视线扫过祝晚那侧床头柜。

皱眉。

柜子面上有一杯水和透明小分装盒。

宋知遥视力很好,一眼看到盒子里两粒椭圆形的白药片,中间一道刻痕,还有半粒粉色小药片。

是阿普唑仑和切开的奥氮平,都是精神科处方药。

她的目光短暂停了一秒,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

宋知遥离开酒店以后本来打算回家的。

昨晚就睡了四个小时,她今天是下午的班,回家能补个觉。

但车开到路口,红灯亮起,宋知遥脑子里全是祝晚柜子上的药片在跳舞。

祝晚在□□神科处方药?

红灯120秒,她打了个哈欠,从中控台捡起手机。

手机跳出一条沈主任的消息,她顺着点开微信。

微信聊天亮着一个新鲜的头像,红色的“1”。

她点开,屏幕上一条提示:

【你已添加了“Z”,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宋知遥在椅背迅速坐直,两眼盯着那个黑色头像发呆一会儿。

祝晚。

祝晚居然刚刚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这条申请还是一周以前戏院从回来后发的。

甚至她担心祝晚没看到,申请了两次。

祝晚一直无视。

这反射弧……

宋知遥盯着好友通过一百秒,头不疼了眼不痛了脖子都不酸了。

满脑子开始冒起了粉色小泡泡。

绿灯一亮,油门一踩,掉头去了瑞金医院。

————

上午十一点半。

瑞金医院门诊大楼六层,心理科/精神科。

走廊人满为患。宋知遥顶着乌青眼圈,仗着身高优势艰难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六号诊室门口。

诊室门半敞着,里面坐着大学同学兼发小秦悦。

哪怕在一天要看八十个号的门诊地狱里,秦悦的白大褂也熨得丝绸般平整,且散发一股禁欲香水味。

此刻,他面前坐着一个阿姨。

“大夫啊,我昨晚又只睡了五个小时,我肯定神经衰弱了,你看我这手抖的,你给我开点那个特效药吧!”

秦悦手指啪啪敲键盘,语气和蔼,“阿姨,你昨晚睡五个小时,今天早上还能去复兴公园打满一整套太极剑,心肺功能比我都好。实在想吃药,我给您开一盒谷维素。”

秦悦刚端起杯子准备喝口焙茶,抬头就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宋知遥。

“哟。”秦悦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宋大医生心情不错啊,从哪儿杀来的?”

“下班没?”宋知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马上,最后一个号看完。”秦悦看了一眼电脑:“中午想吃什么?先说好,我不吃食堂的。”

中午十二点一刻,两人坐在医院旁边绍兴路上一家Bistro里。

菜刚上来,宋知遥直接拿叉子戳走了秦悦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煎鹅肝,又顺手把他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罗宋汤端过来喝了两大口。

早上祝晚问她吃不吃早饭,宋知遥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在酒店吃,这里离家太近了万一被熟人看到说不清楚……祝晚又说那厨房里有吃的,她摸过去,就一包烟熏杏仁,几瓶矿泉水,还不够塞牙缝。

“宋知遥,你能不能讲点良心,”秦悦面露嫌弃,“大中午跑来抢我饭吃。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宋知遥嚼着肉含糊不清,“问你个事。如果一个人,常规在吃阿普唑仑和奥氮平,她的躯体状态大概是什么样?”

秦悦顿了顿,放下叉子抬起头,叹了口气,“岑宁回上海了?”

宋知遥脑子一“嗡”。

直到秦悦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宋知遥才如梦初醒。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她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早上在祝晚床头看到那几粒药时,会觉得如此眼熟。

当年岑宁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是宋知遥找秦悦给开的药。

“发什么愣啊。”秦悦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指了指她的嘴角,“宋知遥啊,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别又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她。”宋知遥回过神:“不过她昨晚确实来了。总之不是她,是别的事。”

床头的那个透明分装盒,像是在口袋里摩擦过很久的样子。剂量、切口都是长期服用的样子,粉色药片边缘有指甲轻轻掰开的痕迹。

看起来应该是祝晚睡前顺便吃了,又剩下一次的量。这件事显然已经存在了很久,久到祝晚自己都麻木了懒得遮掩。

宋知遥组织语言,“如果一个人吃了这两种药,然后受到了物理刺激,在腰骶神经丛受到重压,却没有痛觉反射,这可能吗?”

秦悦盯着宋知遥,眼神里除了关心,还多了八卦震撼:“宋知遥,你在搞什么东西?”

“你别管我在干嘛!”宋医生敲了敲他餐盘,横眉冷对,“你就说从专业角度,有没有解释?”

秦悦不再玩笑,手指交叉,“中枢抑制剂高剂量使用确实会造成痛觉阈值升高和感官迟钝甚至木僵。”

“但是,”秦悦问道:“还能正常应对刺激,也没有昏迷?”

“对,意识清醒,逻辑清晰。”

秦悦摇了摇头,“那不太可能。精神类药物的抑制很难在意识清醒下阻断脊髓物理神经根反射。”

宋知遥追问:“这个我知道的,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秦悦思忖,“那除非有长期的严重器质性神经受损。”

宋知遥点点头,“我也考虑过。”

秦悦又说:“还有一种假想理论上是成立的——这人受过某种极其严苛的抗痛觉训练,大脑接管了身体的应激反应。”

秦悦喝了口水,“宋知遥,不要大惊小怪。你要是真担心,不如早点让人做个脑神经影像学检查。”

———

祝晚是不吃药的,也从来不看精神科。

凌晨五点,祝氏大楼二十二层。

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蓝青色小门,门上贴着毛笔写的“止语”两个大字。

这是祝晚数据回灌的房间。

她在门口蹲了三分钟才站起来,推门进去,对着已经等在那里的怀真法师合掌低头,接过小林递来的白色麻木居士服。

系好腰带,祝晚在蒲团跪下,行了三拜的仪轨,回灌正式开始。

宋知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问了她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EVA作为情绪脑机的情绪精度到底是怎么达到的。

EVA是在祝晚的大脑里训练出来的。

EVA采集无明的或炽热或阴暗的情绪、噩梦,判断与决策。这些东西涌刻进她脑海,像鱼经过水获得氧气,像夏娃吃下苹果发现意义。

她在回灌时“看见”了宋知遥。

准确来说,那不能叫“看见”。

引磬声如黑暗中招魂冷火在远处摇晃。

祝晚不是觉得那里非归去不可,她甚至想要叛逃,转身归回无穷夜色。

但今日是宋知遥在远处吸引着她。

祝晚感觉自己一步步走过去。她张开双手,想把她纳。入。自己的身体。

她越过边界,主动在稳定祝晚的呼吸,两个人一起抬步往前走。

公路、汽笛鸣声,低头看见的血,头盔与手套…

宋知遥好奇怪,她的呼吸在紧张时趋于平缓,在危机时反而更加稳定。

走着走着,祝晚站住了。她们这是到哪里了?是不能往前走了吗?宋知遥想和她分手了吗?唔,她休想。

祝晚紧紧抓住三宋知遥的内脏和皮肉,攥得太使劲,弄得她自己的神经也有点幻痛。

远处出现了那栋衡山路上的小楼,楼房门口还站着两个人。原来如此!并不是她们到家了,而只是宋知遥到家了。

引磬声又响,祝晚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眼泪。

怀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观身。”

祝晚一一观察,回答,“喉咙。”

“眼睛。”

她摸了摸湿润眼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眼泪。

“喉咙以下,余处没有感觉。”

怀真声音响起,“观毕。”

祝晚睁开眼。

怀真法师又问:“今日观中,有何生灭?”

是苦受,乐受,还是不苦不乐受?有没有执着,有没有抗拒?

祝晚答:“有苦受。在喉,升起,未消散。”

怀真点头,“余处呢?”

祝晚答:“余处寂灭。”

怀真心中滋味复杂。

涅槃寂灭是修行者穷尽一生想达到的境界,那代表着感受平息不再为苦乐牵动。

但对祝晚,毋宁说是一种残疾的好听说法?

他却不忍再想下去。

拿起引磬,敲了三下。

房间中响了三声幽长的“叮”———

怀真道:“回向。”

祝晚合掌念诵: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

祝晚走出回灌室,送走怀真,一路往自己办公室走。

宋知遥在公路救人的千钧一发时刻,脑海中闪过的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的家,那里没有祝晚。

她突然觉得好孤独。

刚刚过去的十几分钟像是几个小时,和宋知遥在一起的几分钟像是两人呼吸在一起、心跳在一起的几小时。

回灌这一行为,从前对祝晚来说像是迷了路四处游荡,或者是来到了一个在她之前人迹未至的地方。

这块异土与现实迥然不同,在它那形形色色的荒诞无稽的**之中,祝晚除了不停地走呀走,不断地继续迷途踯躅之外别无选择。

过去七年一直如此,直到今天她第一次听到了宋知遥的声音。

“祝晚。” 凑近她的耳朵,把这声呼唤传达给她了。

祝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拥抱”着宋知遥她感到太幸福了,幸福与惧怕交织在一起,因为她觉得宋知遥一旦离开,她便失去了一切。

这种感觉咬蚀、消磨她的意志,拨乱她的平静呼吸。这么多幸福和不幸一下子集中在她身上,她心乱如麻。

回灌的部分写得比较意识流,为了贴近祝晚感受选择的写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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