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姑

回灌结束后四十分钟,祝晚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听技术部汇报模型进展,一边吃菠萝蜜。

浅黄色的果肉,释放着盛大的香气,糖分丰沛,诱人无比。

戳了一瓣塞进嘴里,技术部的陈绍谦正在汇报,“目前三期模型的压力阈值和之前预测存在些许出入......”

祝晚若有所思地嚼了两口,抬眼突然道:“这批不行。”

陈绍谦吓得脸都蓝了,刚汇报5分钟就被毙了,他这个月的绩效......

小林表情淡然,幽幽打开备忘录。

祝晚继续:“纤维偏粗,胶感重,熟过了。”

小林飞快记录。

陈绍谦松了一口气,怨念地瞟了一眼菠萝蜜。

办公室门被推开,陈总立马站了起来,“闻教授。”

闻宵四十多岁,看起来也有这个年纪了,短发凌乱,穿着随意,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她一进来就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嫌弃,”你又在吃那东西。”

祝晚表情无辜,“有那么难闻吗?”

说着笑容礼貌,“陈总你先回去完善一下三期模型说明,待会我再找你。”

陈绍谦迅速离开办公室。

闻宵不顾祝晚反对,径直走到窗边。

高层窗户只能开一条小缝,她推开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在单人沙发缓缓落座。

祝晚把菠萝蜜递给小林,小林捧着走了,祝晚这才缓缓开口:“闻老师找我何事?”

虽然算是亲戚长辈,但祝晚总不愿称呼“小姑”,只叫“闻老师”。

挺好,闻宵也不想让她这样喊自己。

闻宵看着她,忽地想起她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姑娘穿一件白衬衫,校服裙,站在一群成年人里,周身萦绕着一股孤独感。

闻宵摸着下巴看她。

说起来,从小到大,祝晚的身边似乎总是成年人,她、祝闻笙、技术人员、各类商业伙伴....她好像都没有什么年纪差不多的朋友。

想到这里,目光落在祝晚的脸上,这么多年祝晚其实长相没有什么变化。细窄的单眼皮,工笔画般长长的眉,黑色曈眸看不出喜怒。

她和林馥宜长得其实不太像,但那一股骨秀风清的孤独气质倒是如出一辙。

闻宵把心中一点悲凉按下,划开手中平板,把一张图投影到墙上,“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你的末梢神经收缩率超正常值。”

“这是强烈痛觉信号,我需要确认具体原因。”

祝晚垂着眼皮:“闻老师现在连我怎么睡觉,都要过问么?”

“我不关心你的私生活。”闻宵声音平淡,“问题是,你在项目推进期的身体信息是一个公开信息,你应该比我清楚。”

“项目组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祝晚表情冷淡,“既然闻老师观察得这么清楚,还来问我做什么?直接把几个数据丢进去一分析,不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为什么会痛?哪里痛?”

正说着,她右手无意识摸了一下左侧锁骨下方。

那里皮肤平整,但如果非常靠近非常细看,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白色疤痕。

下面埋着一枚微型接口,记录她的日常体征。

“祝晚......”闻宵眉头皱起:“认真一点,不要和我耍脾气。”

祝晚举起矿泉水喝了剩下半瓶,空罐子直接扔进废纸篓,发出”啪“的一声刺耳声响。

”你说得对,闻老师,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任性。“

闻宵敲着桌面,等着她的下文,祝晚却沉默了。

沉默是她的逐客令。

闻宵看出祝晚在逃避回答。

其实闻宵不担心她做什么,带谁回家,和谁过夜,这些是祝晚的自由,是她一个成年人控制生活的合理合法途径。但她必须要确定,祝晚没有外部世界的安全锚点。这是EVA能够在她脑中训练高压数据的环境要求。

她在心智层面必须专心致志,在情感层面必须无处可去。如果她的训练环境不达标,回灌的安全性也会大打折扣。

祝晚的逃避说明很多问题。也许她的心中已经开始生出一个危险影子,闻宵大致知道那是谁。

其实并不难猜。祝晚的身体不私密,行动也从来不算真正私密。

项目组不会真的看她卧室里发生什么,但他们至少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家,什么时候去了酒店,什么时候又过久地停留在某个工作场所。

闻宵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祝晚此前也有过女性密友。

那些人进出过祝晚的生活,进出过她的房间,但祝晚没有感觉,所以闻宵一直认为,她能把自己控制住。

事实上之前也确实是这样的。她知道颜栩,还有颜栩之前的人。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对,但闻宵就是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祝晚沉思。

因为如果项目真的失败,这个世界的医疗干预手段,可能根本留不住祝晚这种史无前例的特殊情况。

她也许会死。甚至也许比死更可怕?

闻宵不知道,这些想法挑战了她宗教、科学的多重边界。她不太敢想象后果,只能鼓起勇气把话说得再难听一点,“身体没有疼痛信号,不代表没有损伤,这你不至于不知道。”

“你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不具备判断什么时候停下的能力。”

闻宵深吸气,一字一顿道:“所以,玩女人也不要玩得太花了,你会把自己玩死的。”

闻宵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她知道这话是个双关。也知道,对一个小辈说这种话,是太过分了。

今天凌晨两点,祝晚的痛觉信号让她以为这些年轻人在做什么她不算了解但能够推测的事情。

她必须要提点到位,这是她的职责。

———

闻宵走后,祝晚盯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走廊里有小林接待客人的声音,祝晚却没有立刻喊人进来。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祝晚当然知道,她的身体是一个公共场域,这件事经过七年磨炼,已然刻入骨髓。闻宵以为她动了感情,但其实不是,真正的原因更加简单直白。

作为一个失去感官的“残疾”之人,她的感觉在戏院那晚短暂回归。

因此她情不自禁想她,情不自禁追她,情不自禁从家里半夜跑到酒店楼下,又把人带回自己房间。把所有失控都归因为一次偶然复燃的感官体验。这应该是合理的。

她祝晚就是放纵,拿着一具废掉的身体撞运气,就是瘾君子在追第一次的剂量,追不到也停不下来。她一直追,追到失控把士宋知遥拉进浴室,拉进和她并肩的冷水里。

还是远在千里。

祝晚好失落,偏偏装作一切正常。

说实话是她擅长的事情,她永远做对自己好的决定,大可以宣布:我没有感觉。

以后不要做了。

只要说出口,她都想到宋知遥会说什么。

点点头:明白。

祝晚接受不了她对着自己说这个话的表情,接受不了她眼中的失望。

———

夜晚十一点,浦东公寓书桌前。

宋知遥面前摊着《默克诊疗手册》,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焦虑的蓝光。

她头发半干散在肩上,盘腿坐在椅子上拧眉盯着电脑。

这一周只要一下班,她就打开医学核心期刊数据库疯狂检索。

诚然,祝晚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到了什么程度,根本轮不到她一个航空医疗中心的急诊医生来提醒。

但宋知遥仍旧有着充沛的求知欲。

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她把能想到的检索词全输入了进去:

药物性痛觉迟钝。

长期镇痛干预与本体感觉障碍。

神经调控后躯体感觉缺失。

......

没有一个能完全对得上祝晚的情况。

宋知遥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她摸出手机,既然主流临床数据库查不到,不如去翻那些跨学科的前沿科技论坛和学术搬运号。

宋知遥的微信订阅号列表里有很多学术号,这些账号会搬运和翻译国外最前沿实验室理论阶段的神经学假说。

宋知遥半眯眼睛,在微信的“搜一搜”里,切换到“文章”分类,输入了几个交叉学科词汇。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一篇长文。

就在她准备把这篇文章存进自己那个命名为“特病疑难”的私密收藏夹时,大拇指一滑偏了半寸,按到了右下角的“赞”。

宋知遥没发觉,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放空。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好友秦悦发来的微信。

秦悦:【图片(截图)】

秦悦:【?】

秦悦:【准备转行去搞神外了?】

宋知遥愣了两秒,点开那张截图,视线定格在公众号文章底下的心形图标上。

她在看一看里点了个高调的赞。

这意味着,只要是她的微信好友,都有可能刷到这行字。

“你的朋友宋知遥赞了这篇文章”。

宋知遥弹射起步,手忙脚乱地点进公众号,把那个“赞”取消掉。

来不及了......

———

【宋知遥赞了《极端应激状态下的自主神经病变与深层痛觉丧失机制——基于神经拟态干预的理论推演》】

祝晚嘴角勾起。手机放下,仿佛看见了宋大医生求神拜佛、冥思苦想,在一堆枯燥的专业术语里,试图拼凑出她祝晚到底得了什么病。

祝晚缓缓靠进椅背里上。

突然,她又把手机翻了过来,目光重新落在那行标题上。

尤其是“神经拟态干预”几个字。

嗯,宋知遥找到这篇文章,说明她已经不仅仅是往焦虑、抑郁等路子上想了。

如果宋知遥靠得再近一步,她会知道什么?

祝晚能保证她不发现自己的秘密、EVA的秘密吗?

那些药片能够暂时迷惑她,能够迷惑到什么时候?

知道母体存在的人,每一个都站在利益链条上,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保持沉默。但宋知遥如果知道了,她能保持沉默吗?

“叩叩。”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祝晚坐直。

作为尽职尽责的顶级打工人,小林已经习惯了在十一点给老板汇报工作。

“祝总。”小林开始高效输出,“一共三件事。第一,EVA三期算法的压力测试报告出来了,技术部等您签字;第二,姚氏制药给航空救援中心打了一笔款,要捐医疗飞机,中心那边还在走合规审核;第三……”

祝晚正拿起手机划拉着,这时候抬了抬头。

“姚氏制药?他们好好的给航空医疗中心捐什么款?”

祝晚不解。

小林的表情微妙:“姚家二小姐姚安安在野外徒步摔骨折,被直升机降索下来的宋医生救回来。据有效情报,姚小姐最近经常往中心送爱马仕、百达翡丽,最近试图直接捐一架医疗飞机。”

祝晚:“……”

小林继续道:“据说是放了话,一定要宋医生亲自出席答谢仪式,还要加私人微信。”

祝晚:“……”

她扶了扶额,“你刚说还有第三件事,是什么?”

小林继续回答:“下周二在航空医疗中心的最新数据采集,院方问您是否亲自带队?”

祝晚沉默几秒,开口:“不去。”

祝晚又补一句,“以后瑞金和航空医疗中心的所有落地对接,全部由李总全权负责,我不去现场了。”

小林已经走到门边,祝晚叫住她,“你告诉沈主任,姚氏那笔钱,让他们原路退回去。”

小林脚步一停,“好的。”

祝晚低头喝了一口水,又皱起眉,“不对。”把杯子放下,“飞机还是要收。”

小林:“……好的。”

祝晚开口:“航空医疗中心缺设备,和姚安安想加宋知遥微信,是两回事。要是因为她胡闹导致中心少一架飞机,倒像是宋医生的错。”

小林快速点头。

祝晚说:“捐赠走合规流程,答谢仪式不接受指定一线医生出席,不得公开宋医生工作时间、任务安排和个人联系方式。”

她顿了顿,“礼物一律拦在外面。”

小林:“具体到什么程度的礼物?”

祝晚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小林头皮发麻。

“什么礼物?就算寄一箱车厘子,也拦在外面。”

小林:“明白。”

祝晚越说越起劲,“姚安安喜欢找人加微信,就让那个秃顶后勤部主任跟她加去。”

说完把文件合上,“算了,你别管。我给沈主任打电话。”

祝晚话音刚落就拨通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沈主任声音里有一种半梦半醒的疲惫无助,“祝总?”

祝晚:“沈主任,打扰了。”

沈主任稍微回了点神,“客气了,这么晚有什么事?”

祝氏再有钱,也只是合作方。

商人的位置,天然要低半寸。祝晚这么晚打电话过去,威势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只能以柔克刚。

祝晚笑了一下,“沈主任,不好意思半夜打扰您,实在是有急事。下周二的活动我这边安排李总过去。另有一件事想和您提前沟通,听说姚氏制药有意向给中心捐赠医疗飞机?”

沈主任那边沉默了半秒,“是有这么个事。”

“这是好事。”祝晚说,“中心航空医疗救援压力大,设备缺口也一直存在。社会捐赠如果能规范落地,当然是好事。”

沈主任:“嗯,祝总消息很灵通。”

祝晚:“只是姚氏这笔捐赠,如果附带对一线医生的私人要求,可能不太好。”

沈主任那没有说话。

祝晚继续:“一线医生私人信息,不适合和公共事务绑定。口子一开,后面不好收。”

沈主任仍旧沉默不语。

祝晚开口继续:“沈主任,我多说了你别生气,祝氏和中心后续合作还很多,三期项目配套基金、机载监护设备、人员培训名额我们都在推进。该给中心补的资源,只会多不会少。”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所以更没必要为了一架飞机.....”

沈主任终于笑了一声,“祝总说得有道理。”

祝晚也笑,“我只是建议。具体当然以您的判断为准。”

沈主任:“这事我会把关。捐赠可以谈,附加要求肯定不会答应。”

祝晚:“辛苦沈主任。”

“哪里,祝总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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