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寒衣节,上海下了一场冷雨,宋家照例在家中祭拜祖先。
衡山路小楼门外的梧桐树下泊着几辆黑色奥迪,后院香樟树下支着一个巨黄铜化宝盆。
雨丝落在盆沿上,发出“嘶嘶”声响。
宋知遥身穿一件黑色呢大衣,撑一把黑伞,站在火盆三步开外发呆。
化宝盆里的纸衣已经烧成黑灰,刚刚火苗舔上来,一切纹理瞬间乘着热气盘旋上升,碎在阵阵秋雨里。
宋知遥的眼睛发热。
她虽然常年和死神抢人,仍然无法对生死脱敏。人就是这样脆弱,几十年不过一把抓不住的灰。就像那个穿着薄纱靠向她的女人一样。
“宋知遥。”
周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宋知遥回过头。周栖一身素黑的丝绒旗袍,披着羊绒披肩,正站在廊檐下送客。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都是平时在新闻里才能见到的面孔,今天是特意来给老爷子和老太太上柱香的。
宋知遥隐隐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
平时那些高官长辈来,总要和她这个放弃大好前途跑去一线的后辈寒暄几句。但今天,那几个长辈看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点欲言又止。宋其衡也是一整天都阴沉着脸。刚才在书房里,宋知遥进去送杯水,宋其衡抬眼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五秒没作声。
古怪,实在是很古怪了。
一股冷风吹过来,宋知遥忍不住偏过头,用手背抵住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火熄了就进去吧。”周栖站在台阶上看她,“你脸色很差。”
“知道了,妈。”
宋知遥收起伞进门,拖着步子走上二楼,从小柜子里摸出两片布洛芬干咽了下去,把自己扔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后颈的酸痛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皮,脑袋也感觉越来越重。
宋知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的想起没有刷牙,只得强撑身子爬去洗手间刷牙。
对着镜子用冷水使劲搓了一把脸,有点烦躁地捋了捋头发,游魂野鬼一般爬回床上。
宋知遥已经是很久没有生病了,她自认是个身体素质很好的人。不仅惯常有搏击训练,越野长跑也是爱好之一。
但最近她则有点不在状态,尤其是这两天。细数一下,这场感冒来得不算是毫无征兆。前天骑摩托车没戴围巾,昨天下雨忘记打伞,今天早上在风里站了半小时才发现没拉外套拉链。
基本的生存程序逐项罢工。
祝晚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是从那天起事情开始不对的。
祝晚通过宋知遥的好友申请之后,宋知遥思来想去,不知道发什么,最后采取了非常保守的“猫咪社交”策略。
【宋知遥:我们中心的小猫】
【宋知遥:[图片]】
【宋知遥:[图片]】
第一张是一只橘白色的猫窝在旧毛毯上。第二张是宋知遥的手指在戳一只小猫的肚子。
【祝晚:挺好看的。】
宋知遥又发了一张,这张是小猫趴在她的膝盖上睡觉。她也入镜了半个脸。
结果祝晚就再没有回复了。
宋知遥没有泄气她继续发。
【宋知遥:你吃饭了吗】
【祝晚:吃了。】
【宋知遥:吃的什么】
隔了三个小时。
【祝晚:不记得了。】
一来二去,宋知遥觉得自己在打扰祝总。出于教养和礼貌,也不好总给她发消息。
但宋知遥实在做不到假装她们之间无事发生,说起来她和祝晚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因为她现在在EVA的评审组。
审查要求中立性,她和项目负责人之间如果存在“可能影响判断客观性的关系”,按规定应该主动回避的。
所以她和祝晚,现在算不算应该回避的关系?
三天前的例会,沈主任复盘完任务,在会上安排下周EVA来航空医疗中心的联合医疗演习和数据采集事宜。
宋知遥表面装作冷静,在座位上转着手里的笔,心里一小团火苗往上窜。
她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
这次见到祝晚,是有任务的。她在心里排练许多遍,等到看见祝晚她要旁敲侧击地打听她上一次体检的项目。
有几个重要的指标她可能没查,那可是很多早期疾病的重要征兆......她一定要搞清楚提醒她。
并且她提前打听好了瑞金神外最权威的主任的门诊时间。如果祝晚的时间对不上,她还考虑了找了几个交大的师兄师姐私下接洽的方案。
宋知遥满脸期待地盯着台上的沈主任,直到他念出最终名单:
“祝氏集团代表,□□李总。”
——
宋知遥把被子又拉紧一点,很快,布洛芬的药效发散出来,身上覆盖了一身汗。她在床上不安地扭动,意识像一团黑蛇一点一点盘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见到了祝晚。
祝总踏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过来,举起一杯冰水,一点一点浇在宋知遥滚烫的后颈上。
她薄唇微启,宋知遥下意识去读她的口型。
“宋知遥,我,不,需,要,你。”
“嗡——嗡——”
一阵声响把宋知遥从梦境拽出,她抽出两手,烦躁地盖在眼睛上。
一楼的客厅里隐约传来了人声,是周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但是听不太清。
高烧把宋知遥的脑袋烧成了一团浆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阴影,心脏突然狂跳。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门前,“咔哒”一声按下了门把手,扶着二楼木楼梯的栏杆往下看。
周栖双手抱臂站在玄关,把门口的人挡住:“……小岑,知遥今天淋了雨,发了很高的烧,刚刚才吃药睡下。”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阿姨本来不该管。但你要是真懂事,今天就不该站在这里。”
刚刚宋知遥心中生出幻想,竟然以为祝晚来找她!此时便格外失望。
岑宁来做什么?
只见岑宁怀里抱着一束洋桔梗,看见了她在二楼,竟然趁着周栖不备侧身跑上楼梯,挤进宋知遥的房间,推着她关上门。
宋知遥被她挤的跌坐回床沿,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你来干什么?”
岑宁靠她坐下,脸上还有奔跑带来的热意:“我拿奖了,洛迦诺电影节的特别表彰!”
她倾下身,试图去握宋知遥搭在膝盖上的手:“我还可以见你吗,以后的行程可以尽量排在上海……”
宋知遥皱眉,闭着眼睛,记忆一点一点浮上脑海。
她一点也不想回忆,但是岑宁的声音粗暴地在她脑中翻检、破坏、大杀四方。
岑宁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了宋知遥的梦想。
那些夜晚,她和编剧、制片人吵架吵到呕吐,她无数次不想干了发疯发颠,是宋知遥陪在身边。在她为不公落泪的时候,宋知遥把她抱在怀里,心里想的是,如果能让她实现梦想的话,让我怎样都可以。
那时候她有一瞬间真的在想,怎样都可以。
她也是这样做的。
宋知遥慢慢睁开眼睛,岑宁的话把她拉回现场,她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知道吗,我下一步可以接触欧洲的资源.......”
宋知遥打断她,“我为你高兴。”
"你配得上这个奖,这是实话。但你不应该再来找我。我们已经结束了。"
岑宁顿了顿。
"请你不要这么着急拒绝我,我改了很多,你可以重新了解我。"
宋知遥笑了笑:"真的吗?"
岑宁:“当初我离开你,因为我希望自己变得足够好,这样我才能说服阿姨,我才有资格站到你家门口.....你忘记了吗?”
岑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宋知遥的心也跟着泛起了波澜。
她当然记得,她和岑宁在一起的时候,周栖用她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温柔招数,“侮辱”过她多少次。周栖有分寸,但岑宁是个敏感的人。
不过确实整整四年她都没有退却。
宋知遥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可你最后还是走了不是吗?你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的挽留都不给我机会说......”
岑宁:“因为我不敢听你挽留我。”
宋知遥把手抽回来,“我太累了。”
她又看了看岑宁,应该是为了拍那部在热带的纪录片,整个人晒黑了不少,也比之前结实了一点,只有那挑染的蓝色头发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宋知遥笑了笑:“你过得好,我会为你高兴。但是分开这么久,我也想了很多,我们的关系是不健康的。”
岑宁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跑到我家来,我发着烧,我妈挡在门口你硬挤进来——"宋知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你拿了奖高高兴兴来找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想见我,是因为你需要我为你高兴。"
岑宁的身子往后微微倾了点,面上热意也散了。
"你难受的时候找我,高兴的时候也找我。我是什么?你的,急诊室吗?随时随地接诊,不管什么情绪都往我这里送,是不是?"
"我不是这样想的。"
宋知遥慢慢开口,"我不是在怪你,但这就是我不想继续的原因。是我心甘情愿这样,我分不清需要和爱,但从你走掉那天开始,我就必须得面对这个问题。”
“要不然我会死,要不然我会死。”
宋知遥说了两遍,岑宁的话被她堵在喉咙里。
宋知遥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要不然我会死。”
“但你不会懂的。”
她的表情平静,“现在我需要自己搞清楚。”
“你将永远不会懂,你的离开对我是什么感觉。如果你懂,你就不会回来找我。”
岑宁沉默半晌,突然嘴角勾起,“是不是因为———”
“砰——”
卧室门被重重推开,周栖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进来。
“小岑啊,”周栖将托盘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你的大奖,阿姨恭喜你,改天让你宋伯伯去给你剧组送个花篮。但是今天不行,我们家囡囡要发汗,见不得风,更听不得吵。”
周栖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司机在外面等你,早点回去歇着吧,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等岑宁关上门,周栖在宋知遥床边坐下,端起托盘里的白瓷碗,用小勺搅了搅冰糖秋梨膏。
“吃两口润润嗓子。”
她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替女儿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伐要多想。”
宋知遥闭着眼顺从地喝了一口,周栖总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变得特别温柔。
周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压低了声音,“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这种作孽东西,我和你爸爸看到了。不搭界的,我们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宋知遥顿住了,“什么闲话?”
周栖以为她是在强撑着面子,“好了好了,不提了。你爸爸已经托了宣传的关系,去打招呼压热搜了。不会传很久的。”
周栖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笃定:“你好好困觉,天塌下来有爸爸妈妈顶着。”
直到周栖关上了房门,宋知遥还像一尊佛像一样坐在那里。
什么闲话?压什么热搜?
她摸索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眯起了眼睛。
微信界面已经被轰炸到了“99 ”。
宋知遥点开,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连串质问:
【宋知遥你疯了?!】
【图片1】
【图片2】
下面还有一个链接。
宋知遥手指发颤地点开。
【深夜拥吻同性新欢,财阀长公主陷“金丝雀”丑闻】
花园饭店大堂,祝晚的大衣罩着宋知遥。宋知遥低着头靠在她怀里。因为角度问题,祝晚微微低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这张图把宋知遥的侧脸拍得一清二楚。
其他截图是微博热搜词条下的评论区。
【笑死,现在都好这口了吗?听说那是个正经医生,私底下指不定在酒店怎么伺候金主呢。】
【有钱真好啊】
【EVA要出来了吧,绝对是博热度的剧本】
【比娱乐圈的还漂亮。】
【恶心】
………
———
祝晚一把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祝闻笙脸色阴沉,“新闻我看到了。EVA就要开媒体见面会,节骨眼上出这种丑闻。”
祝晚走到办公桌前,“这把火是冲着我们来的,宋知遥是被牵连的。”
祝闻笙眉头紧锁。
“宋其衡那边您去安抚。”祝晚语速极快:“告诉他我们会处理干净。”
她表情冷静,“父亲,请你务必压住董事会那帮老头,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闭嘴。不管我的公关部发什么声明,不许跳出来插手。”
祝闻笙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从来不叫他父亲,“你准备发什么声明?”
祝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宋其衡现在不是我们的敌人,但如果我们为了压热搜去动他女儿,他立刻就会变成我们的死敌,EVA的评审绝无通过可能。”
她在提醒祝闻笙,不要打宋知遥的主意。
祝闻笙知道,在风控和控盘上,他这个女儿从来没出过错,“你去处理。”祝闻笙道,“别影响到下周的媒体见面会。”
祝晚没多留,转身摔上了门。
———
走廊里小林快步走来,“祝总,现在的最新风向是全网在扒宋医生的底细……”
“去我办公室。”祝晚一边快步走,一边下达指令,“买营销号,把那天大堂和走廊另外三个角度的监控原视频放出去。“
“拟一份官方声明,说我本人存在严重的精神隐疾,当晚在酒店突发急症,特聘医疗顾问在进行紧急随行诊治。”
小林愣了几秒,“好。”
推开办公室大门,祝晚脚步微顿。
办公桌后的转椅上,闻宵坐在那里,她双手交叠,一字一顿:
“声明不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