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白

闻宵把两手合十,缓缓开口,“你是EVA项目的母体。一旦你对外宣布自己有严重精神隐疾,少数知情者会怎么想?项目的可信度会面临考验,控制权也许会动荡。”

“那又怎么样。”祝晚面无惧色。

小林已经退了出去,门静静合上,把门外的喧嚣隔绝,房间里只有她和闻宵两个人。

祝晚冷笑一声,“不过短期动荡罢了。剥离了我,EVA就得彻底停摆,老头子们没有别办法,最多跳脚骂几句。”

她是EVA唯一母体,这就是她敢在这个时候掀桌子的权柄。

闻宵从她的桌子后面站起来,双手环抱胸前,望向她眼神格外犀利,“祝晚,你想清楚——你真的愿意为了她中止项目吗?”

不用多说,祝晚也知道这个“她”是谁。

“还是说,你只是在使用‘母体’这个筹码?”

见她不语,闻宵语气愈发凝重:“如果你并非主动为了一个情人终止项目,却执意拿出这么彻底的破坏态度,那你无非就是在利用我们对失去母体的恐惧,玩你幼稚的感情游戏......”

她的声音越来越有压迫感,在祝晚的脑壳上变作一双交叠的手往下挤压,“祝晚,你现在已经变得这么虚伪吗?”

一字一顿,从她的头顶直戳而下。

“你开始这个项目是为了什么?你将自己贡献给EVA,你现在已经走了多远?你应该回头吗?”

闻宵永远知道怎么让她战栗。

祝晚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子,细长手指攥住桌子边缘。

她唇角勾起,表情有几分无辜,“闻老师,你在说什么?什么女人?哪个情人?我只是觉得现在事情没有这么糟糕......”

闻宵盯着她道,“祝晚,别人的人生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感到愧疚或者特意为她做什么,更不用因为愧疚付出过大代价。”

愧疚。

祝晚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因为愧疚付出的代价还少吗?她献出的每一条感官通道,都是愧疚的代价,她把自己整个人变作这般不生不死的惨淡模样,也都是拜愧疚所赐。

对林馥宜的,海啸般吞噬她全部人生的愧疚,难道代价还不够吗?

祝晚那伪装的玩味神态泄了气,眼神空洞下来,“闻老师,请你别再说了。你说得够多了。”

闻宵观察她的神色。

刚刚那句话是她故意激她。时间紧迫,她就是要用林馥宜来戳祝晚逻辑和情感的最薄弱处,好让她尽快妥协。

但是祝晚这次比她想的更加固执。

她背对着闻宵,走到窗边,静静思考,脸上是一副剥离了感情的淡然神色。每当祝晚拿出这副表情,闻宵就知道她要输了。

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走,闻宵见她不说话,终于温和劝说,“其实不是没有别的公关手段,我们可以把三个……”

祝晚在走神,完全没有听进去闻宵的话。她在想宋知遥的脖子。

宋知遥总是在按脖子。

她知道航空急救从业者的颈椎退行性病变发生率是普通临床医生的四点七倍,平均发病年龄三十五岁。

宋知遥今年二十七。

她的脖子已经快要断了。

从医学院的深夜路灯,重症监护室的无眠之夜,到悬崖边上的降索,宋知遥一步也没偷懒。

她一看就是那种笨得要死、循规蹈矩的老实人。连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眼睛都没有空去拨。祝晚看见她总是歪着头,用肩膀蹭着把头发蹭开,因为手上总有任务正在进行中。她好像永远手里都有事情,永远在干活,永远有人把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祝晚很讨厌她这个动作,每次看到都想对着她大喊:你笨死了。让别人去做会死吗。对自己好一点会死吗。世界是离掉你就要停摆吗。

宋知遥,你是真的很傻。真的觉得自己很重要。

这样老实又没用的人,居然会被污蔑成金丝雀。

祝晚觉得很可笑,宋知遥哪里是金丝雀,她就是只老鸵鸟,窝窝囊囊,憋憋屈屈,学不懂拒绝,只知道受气。

感到可笑的同时,一股让她恶心的愤怒不停抓心挠肝。

哦,她想要找到那个绯闻的始作俑者,把他拍死。

还有在下面评论的一个个,祝晚都想要提着锤头挨个敲门。

她抬起下巴,无视正在发热的眼眶,脑中筹划缓缓成型。

意图一旦明晰之后,大脑会自动为她定好博弈策略。她只需要一个清晰的目标,而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她不允许宋知遥的人生毁在这种肮脏的娱乐版面里。

“闻老师,”祝晚突然抬手打断闻宵,“你听我说。”

她慢慢踱步到自己的椅子附近,坐下,架起双腿换了个轻松姿势,"知道我是母体的人,除了祝氏核心层,其他的我给你捋一下。"

纤长手指轻点桌面,"瑞金医院的赵副院长。医政陈司长。应急管理周副司长,沈院士,香港盛恒资本的林太。"

"我的精神问题对外宣布后,可以直接告知知情者,所谓精神隐疾是对外说法,实际是训练EVA的神经代偿。”

“那些人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他们一下就会懂,这意味着EVA隐藏母体这一策略将不再有任何回旋余地。因为这世界上的人不可能接受模型是在一个精神病的脑子里训练出来的。”

“这些人将会得到一个最有力的承诺。”

祝晚悠悠开口:“那就是——他们进场完毕,大门已经关上。”

“盘子一共这么大,以后,不会有别人再来分他们的蛋糕了。”

祝晚靠在椅子上,表情多了几分自如,“EVA将来要他们做的还很多,是时候给一点甜头了。闻老师,你觉得呢?”

她知道,这个策略闻宵和祝闻笙都无法拒绝。EVA是新兴科技的东西,是向未来进发的产品。虽然调子高步子大,但现阶段承诺偏于空洞。利益相关者谁都想要未来好处,但与此同时都怕押错筹码,怕的就是真正的核心利益永远轮不到自己。

利益相关者绑定不牢是最大的潜在风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祝晚把自己的所谓疾病公之于众,等于亲手把母体的退路堵死。这对外是舆论风波,对内却是一次最清晰不过的内部信号。

知道真相的人会明白,祝氏已经没有余地再引入新的知情者,也不会轻易让新的玩家进场。他们已经坐上船,而船舱门关闭了。

接下来,他们的责任,就是与它共存亡。

闻宵听完她的话,思虑良久,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去和祝闻笙沟通一下。”

十分钟后,内线响起,是祝闻笙的声音,他没绕弯子,直截了当,“监管介入,你有把握不会被发现?”

祝晚淡道,"有把握。"

因为EVA项目的数据回灌损伤造成的症状,不管怎么查,结论只会是焦虑障碍共病抑郁发作,或者双相情感障碍待排等等精神问题。

"所有第三方介入你都有把握?"祝闻笙追问,"独立的第三方医疗评估呢。"

祝晚毫不在意,"找谁来评都一样。我的神经系统确实有问题,任何仪器任何专家看到的都只能是精神病变,除非他们知道EVA回灌的事情。”

“但父亲——” 她的声音带点讥诮,“他们不会知道。"

———

声明以最快速度拟好发出。

闻宵坐在会议室里,表情紧绷,骨节攥出一点青色,坐在她身边的祝晚却面色平淡、神色如常。

面前屏幕上的热搜榜每刷新一次就换一个模样。

事实证明祝晚算无遗策。

知情人被锁死,利益相关方主动补位。闻宵不得不承认,祝晚几乎算对了所有人的反应,甚至算对了利益相关方的行动时间线。

盛恒的公关团队在多个财经媒体上迅速放出消息:“盛恒资本对祝氏集团及其核心管理团队的信心不变。”

虽然言辞不算长,短短一句话,但它稳住了祝氏的股价。祝闻笙的电话还在被董事会轰炸,不过事态可控。

一切全都按照祝晚的预判在发展。

闻宵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祝晚,她的表情自从消息放出之后就毫无变化。

网路上全是深扒病史的辱骂声,祝晚一条一条往下看着,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互联网上舆论飞速逆转,祝氏集团那份盖着公章的疾病声明,直接把“金丝雀丑闻”轰炸成了“资本继承人健康危机”。

网民还是很理智的,大瓜和小瓜,分得很清楚。八卦风向调转,没有人再去八那个“被拉来急救的女医生”,所有人都在疯狂深扒祝晚的病史。

宋知遥甚至因为深夜随行抢救被塑造成了一个苦命医生的形象。

闻宵盯着祝晚,心里浮出一点寂寞和心疼。她明白心里的那点寂寞从何而来。

这孩子为宋知遥算计,把利益方套牢,唯独没有算好她自己。

这不是说她承受负面舆论什么的,这件事情闻宵知道,对于祝晚算不上什么。

只是,回灌是祝晚真正的“病因”,她把她真正的病因封进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黑箱,对外拿出一个虚假措辞。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全被她绑在了船上,再没有人能主动替她打开那个黑箱了。

如果真到了她需要医疗手段的那一天,她将如何获救?凭借什么获奖?

又有谁能救她?

又有谁知道该怎么救她?

闻宵看着祝晚单薄的侧颜,心里愈发悲凉,她正要开口,却只见祝晚一只手放到扶手上,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闻宵追问,“你去哪?”

祝晚的背影正拉开会议室的门:“闻老师,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站在门外她却踟躇了。

她该去哪儿呢?

在祝氏大楼也好,在这片繁华的上海滩也好,甚至在这个婆娑世界里,她没有建造出一个独属于“祝晚”的乐园。

不过“祝晚”是谁?连她的身体也不是她自己的。

她忍不住阴阴地笑了一下。

不过,确实还有一个地方,是永远属于她、承载她的归属之地。

紧张过后的疲惫格外空洞,她拐到走廊尽头,走进消防通道,一步步爬到了第二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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