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迷宫

如果说祝晚是EVA的心脏,那推开二十二楼最大那扇门,迎面而来的就是EVA的头脑,核心机房。

恒温恒湿房间内整齐陈列着一排排顶级服务器,服务器上的红绿蓝指示灯在安静闪烁。

两个身着无尘服的研究员看到她走过来,低头示意。

祝晚穿过机柜,走到最深处的主控制台前。站在这里,她终于感到了一点安全。

这里是她日以继夜建出来的世界,是她在这个无常世界扎下的根。

她抬起下巴,微微仰视面前的宏阔主屏。

很多人以为EVA的意义来源是“夏娃”,其实并不。

EVA的意义来源是梵语“如是”EVAM。

祝氏不满足于做情绪辅助工具,要建立更加宏大架构。而EVA要在生理和心理的一切动荡不安之上亦或者之下,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如是我闻。

———

口袋里传来震动,随身电话响起。

祝晚愣了一下,从西服口袋中把电话掏出。

因为进入二十二层必须把手机等移动设备都放在外面,所以小林为她配备的这个随身电话只接入少数几个内线端口,除了紧急安保通报,几乎从来没有响过。

“哪位?”

“祝晚,你在哪?”

是宋知遥的声音。

“你怎么会打这个电话?”祝晚心沉下来,攥紧衣角,她抿了一下干涩嘴唇,“网上的新闻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宋知遥打断她,又问一遍:“祝晚,你在哪?”

听她没有回应,宋知遥又道:“小林骗我么,怎么找不到你……我就在二十二楼,你在哪个办公室?”

宋知遥的声音好自然,还带点烦躁,“这鬼地方跟个迷宫一样。”

祝晚握紧电话,抬头环顾四周。

“……宋知遥?”她不可置信,“你在祝氏大楼的二十二楼?”

“不然呢?我在我家?”电话那头咳嗽了几声,“我找不到,算了,你快来找我。”

祝晚大脑空白了几秒,宋知遥已经挂掉电话,她沿着狭窄通道往门口迈去。

刚跑出两步,骤然定在原地。

不对,宋知遥根本没上二十二层。

宋知遥根本没上真正的二十二层。

为了对付商业间谍和保密需求,祝氏在二十一楼和二十二楼之间做了一个物理架空层。

这也是电梯上二十二楼的到达地。

作为一个安保诱饵楼层,这一层入眼全是一模一样的机柜。

但实际上是一个由单向玻璃和镜面隔断拼凑成的迷宫。

走进去的人会慢慢丧失方向感,最后在精神崩溃中等安保来提人。

祝晚立刻掏出电话回拨过去,接通后立刻道:“宋知遥,你现在立刻停在原地,不要再走了。”

“怎么了?”电话那头宋知遥又闷闷咳了两声:“祝晚,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像在鬼打墙……”

电话那头咳嗽贴着耳膜,和很多年前林馥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祝晚仿佛如鲠在喉,她几次想开口,都无法发出声音。

眼前一阵发白,氧气罩上的雾气笼罩视线,最终用气音说道:“别挂电话!求求你……别挂电话,别动!”

祝晚从消防通道钻出去,过了几道安全铁门,在楼梯前面甩了高跟鞋,光着脚往下冲。

她保护不了她,又是一样局面。

她总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到林馥宜身边,晚了一步到宋知遥面前。

你让她被这个世界侮辱谩骂,现在还在你制造出来的变态迷宫里迷路、绝望、盘旋。

祝晚,祝晚,你是个废物。

明明…只是一个迷宫而已。

又不会死人的。应该不会吧?

真的不会吗?

祝晚理智知道不会,但这没有用处。仍旧在一片幽蓝镜像里脚步错乱。

“宋知遥!”

“宋知遥!说话!”

“宋知遥!”

“……祝总?”

祝晚循着声音,绕过几面玻璃,看见宋知遥坐在两面玻璃的隔断夹角处,曲起一条长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无语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祝晚。

祝晚心脏砸回了原位,发出沉重声响。

她快走两步,在宋知遥面前蹲了下来。

宋知遥愣愣地看着她,“你哭了?”说着便伸出手想要给她抹眼泪。

祝晚抓过她的手一把按在自己的唇上。

宋知遥显然被吓到了,但并不生气。

她扶着祝晚,想要站起来。

祝晚这才发现她站不稳。

她刚刚太激动了,现在才看清楚,宋知遥额头滚烫,脸上发红,嘴唇干裂。

她发烧了,而且几乎是烧到了脱水边缘。

一把反托住宋知遥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人半抱进怀里,祝晚飞快摸出手机,“小林!带医疗组和担架来二十一楼架空层!马上!”

宋知遥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快拉倒吧……”

她虚弱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发个烧,别搞得像要死人了行不行?”

祝晚点点头,正准备重新下达指令,宋知遥按住她的手,“我不想要别人来。”

祝晚怔了一下,手腕垂下。

烧红的脸像天边的一抹云霞,祝晚呆愣愣地看着,只见她道:“不想别人来。我就想和你一个人说。”

“祝晚,我不怕那个新闻。”

是祝晚,不是祝总。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看着那些词确实挺恶心人,毕竟我也是个要脸的正常人。”

宋知遥笑了笑,“没有当然更好,但有了也吓不倒我。我又不傻,你我都是受害者。”

祝晚摇头,“宋知遥,你不懂舆论的力量,一个好好的人会被污蔑成什么样子,丢掉工作,失去朋友………”

宋知遥轻轻打断,“工作能怎么样?大不了我不干了,就算全上海的公立医院都不敢要我,那又怎么?我去报名无国界医生,去非洲哪个战乱区没有用?再不行我就一路往西开,找个小镇开个跌打损伤的诊所给人正骨缝针……”

祝晚面无表情。

宋知遥:“好了好了,笑一下。”

祝晚笑得很勉强,比哭还难看。

宋知遥:“算了,你别笑了。

她又踟蹰片刻,“至于朋友……”

“朋友是不会因为这种破事走掉的。因为这种东西走掉的本来就不是朋友。”

说完她抬起眼睛,看向祝晚:“你可以当我的朋友吗?”

———

十一点十三分。

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驶入衡山路。

宋知遥打完退烧针后,终于扛不住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在回家路上睡了过去。

她裹着一条羊绒毯,将大半重量靠在祝晚身上。

祝晚低头,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小心抬手,指背轻贴宋知遥的额头。

虽然感知不到温度,但她就是想这样做。

收回手,坐正一点,祝晚看着她发呆。

其实宋知遥今天根本什么都不用说的。她不需要费尽心思盘点那些去战乱区、去大西北的退路来证明她不在乎。

她顶着高烧单枪匹马闯进大楼,在那个架空层迷宫里找到自己,就好过所有语言。

廊灯下,周栖和宋其衡披着大衣,撑着雨伞等在那里。

祝晚摆摆手不让司机下车。自己用毯子严严实实罩住宋知遥的头脸,挡住门外冷风,小心推开车门,将怀里的人交接过去。

“宋教授,周女士,打过退烧针了,医生说今晚可能会反复出汗,需要多注意补水。”

周栖上前一步接过了女儿,这才终于松了半口气。

宋其衡目光复杂,冲祝晚微微颔首。

那份声明,他们在宋知遥不顾后果冲出家门后不久就看到了。

周栖和宋其衡是什么阅历的人,看到舆论反转,全网开始疯狂深扒祝晚的病史时,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祝晚这是把自己的黑料扔到大庭广众之下,把宋知遥摘出这丑闻。

宋其衡开口,“今天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祝总费心了。”

周栖也道,“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祝晚拉了拉口罩和帽子,摇摇头,“谢谢二位,还有事务要处理,就不进去了。”

祝晚反身关上车门,商务车迅速驶离。舆论风口还在,她在这里露面,会打扰他们的清净。

周栖把女儿送上楼,阿姨绞了一把温热毛巾来,替宋知遥擦拭额头冷汗。

关上房门,宋其衡叹了口气。

有无奈,有亏欠,也有一点不安。

周栖揉了揉眼睛,转头瞪了丈夫一眼,“怎么说呢,精神类疾病,到底是什么病?措辞那么含糊……”

周栖又道:“他们家好像有家族遗传,我记得我还见过她妈妈,2007年她做慈善捐赠很多。后来不知怎么听说精神状态不太好,再后来就不在了。”

宋其衡没说话,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楼下街巷,“EVA的见面会快到了……”

“今天祝闻笙也给我打了电话。他女儿又把自己扔出去挡枪,这件事让我们家欠了她一个人情。以后在EVA的问题上,我还开不开得了口?”

周栖目光凝重。

她转身走了几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非要遥遥去参与这个事,做不了我看刚好,她已经够忙了。”

她按了按眉心:“遥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起来乖,骨子里倔,大事从不听人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为了岑宁,已经搭进去一整个大好青春,好不容易这几年消停点,我准备让她安安稳稳把婚结了……”

“看她今天下午发着烧还往外冲的那个样……”周栖眼前蒙上一层白雾。

她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担心,她又要把自己搭进去。”

宋其衡欲言又止,半晌缓缓开口:“遥遥的事,还是要看她自己。”

宋知遥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早上睁眼,烧退干净了,浑身轻飘飘。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准备看一眼时间,屏幕跳出一行字。

她眯眼看过去,“关于祝晚女士健康状况的说明”。发布时间:昨日 16:22。

宋知遥坐起来,手机举到面门。

“……鉴于相关不实信息的广泛传播,祝氏集团授权就祝晚女士个人健康状况作出如下说明。”

“祝晚女士长期受精神类疾病困扰,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出于对患者**及医疗信息安全的保护,具体诊断与诊疗方案不作进一步披露。相关完整病历资料均已依法存档于指定医疗机构,并接受监管层面的合规核查……”

宋知遥眉头越皱越紧。

“……突发急性症状期间,祝氏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处置程序。随行医疗人员当晚系正常工作行为,与任何私人关系无涉……”

“随行医疗人员”?宋知遥脑子转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

这个解决方案非常祝晚,非常独裁。她甚至没有单独和宋知遥说一声,让她宋知遥和所有吃瓜群众同时知道。

宋知遥感到非常无力,铁拳打棉花。

你说祝晚不好吗?她甘愿背上骂名来保护你。

你说她很好吗?她拒人千里之外且独断专行简直毫无合作意识。

就连精神疾病这件事,宋知遥查了几个晚上,现在好了,也是和全国人民一起知道的。

宋知遥揉了一把脸,冷静一会儿,在置顶聊天框啪啪打字。

【声明我看到了,我现在脑子很乱。】

【你不应该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发,关于我的事我有权知道。】

【我说过了,我不怕别人议论,不需要你把自己放出去顶罪。】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你现在还好吗?】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如所预料静悄悄,她按灭扔到一边,揉了揉眼眶。

昨天下午烧得厉害,这会儿恢复了,脑子里凭空多了很多细节。

祝晚找到她的时候情绪激动,样子也很狼狈,光脚披发,仰头流泪。

宋知遥还以为她是恐惧或愧疚,一心想要安慰她,说了一堆自己没关系的话,什么去非洲去西北……甚至还大言不惭请她当自己的朋友。

她说这些话不是心甘情愿,是她觉得只有这个说法才不会把祝晚吓跑。

但此刻复盘,她是晚上7点多到达的祝氏大楼,见面起码8点了。那个时候对外声明已经发了出去,祝晚计划已定,和这个世界说自己是精神病。

见到她哭的这样惨,是什么缘由?

宋知遥想不通,非常想不通。

“叮。”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悦。

【看微博,你的病人上热搜了。】

宋知遥愁眉苦脸打开微博热搜。

“祝晚隐疾”词条高高挂起,评论越滚越多。

有人在煞有介事秀她的私人医疗档案,有人在科普引流卖药。

宋知遥翻了个身,打起精神,奋战半个小时,截图举报几十条。

理由选上“侮辱谩骂”,备注写上“敬请核实并封禁”。

手机很快开始震动,被她回复的人陆续来战。

———

宋知遥休息了三天,回去上班的那个早上,周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上班去啦?“周栖眼皮没抬。

宋知遥:“嗯。”

周栖:“早饭吃了没有。”

“喝了牛奶。”宋知遥换好鞋,拎起包。

“哎——“周栖叫住她,“今天到了单位,人家肯定要问你。”

宋知遥鞋也不穿了,站那儿听她说话。

周栖:“你反正就一句话,去做了个院外急症处置,其他的不清楚。“

宋知遥低头,“哦。”

周栖眉心一蹙,“哦什么呀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问你记得不记得。“

宋知遥闷闷答:“记得了。”

周栖继续教导,“实在问急了,你就笑笑,说保密条款,不方便讲。”

宋知遥没反应。

周栖皮笑肉不笑,“怎么,你还打算跟同事坦白从宽啊?”

宋知遥表情拧巴,“没有。”

周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你讲得越多,别人脑补得越多。你什么都不讲,过两天就翻篇了。侬又不是第一天做人。”

宋知遥点了点头,拉开门。

“妈——”

宋知遥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对不起。”头埋得低低的。

周栖从沙发上站起来,宋知遥转过来看她,“你爸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猜他在想什么?”

宋知遥摇摇头,“不知道。”

周栖目光沉沉落在宋知遥脸上,烧得宋知遥呼吸不过来,“他在想以后怎么做EVA评审。“

周栖看了一下宋知遥反应,又补了一句:“我是觉得他想太多。但是你爸爸这个人你也晓得,做事情是走一步想三步。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遥才说:“妈,我知道了。”

“晓得就好。去吧。“周栖冲她挥了挥手,“上班别太拼,身体第一。”

“还有——”周栖声音传来,宋知遥收回半条腿,“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小陈,给妈妈个面子,去见一面。”

宋知遥欲言又止。周栖拿准了她的心态,知道她心中有愧,现在无力与她battle,宋知遥只能灰头土脸应了一声。

——————

一个小时后,宋知遥推开了航空医疗救援中心的更衣室门。

小周等四个人同时转过来看她,再同时转回去,低下头装作各自做各自的事。

宋知遥:“……”

她走到更衣柜前,拨开衣架,背后传来小周的声音,“你……还好吧?”

宋知遥动作一顿,”挺好的.....“

小周压着嗓子语带愤懑,“半夜把你折腾去酒店看病就算了,还差点被狗仔拍成丑闻,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就是说呀!”小陈跟着叹气,“宋医生你真的太倒霉了!”

小周又凑近半步,表情神奇:“宋医生,祝总.....她到底是什么病?”

宋知遥看见其他人的耳朵尖尖也竖了起来,板起脸正经道,“我也不知道。”

小周失落不已,跑去揽小陈肩膀,“我跟你说了吗,宋医生签了保密协议。”

宋知遥:”......“

她换好衣服,拎起医疗背包往外走,走廊拐角撞见梁队和沈主任。

沈主任冲她点点头,“小宋回来上班了?病好全了吗?“

宋知遥点点头,”多谢沈主任关心,休息好了。”

沈主任:“这次是上面越级直接下达的指令,让你受委屈了。”

沈主任都这么笃定,宋知遥这下确定了——这口风肯定是她爸让人精准吹来的。

一旁的梁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再有这种差事,中心一定给你挡回去。你是一名优秀的航空医,绝不能折在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里。”

———

下午两点,宋知遥蹲在药品柜前数药。

航空医疗部分药品是管控的,每天需要清点一遍,核实用掉几支,快过期几支,核对完医生和护士各签一个字。

小周今天跟她搭这个活,本来两个人一起在药品间,数到一半小周被小陈叫走了,说耗材间一箱喉镜片对不上出库单。

宋知遥一个人把剩下的数完了,在核对单上签了名,拿着单子去找小周互签。

她走到门口,刚要喊小周的名字——

"……宋医生的微信就算了,她想给中心所有人送奶茶,沈主任让她加钱老总微信办手续……"

接着传来小陈的鹅叫爆笑,“后勤钱叔?差太多了吧,想加美女微信加到秃头大叔,姚安安不得气死。”

小周继续神神秘秘,“你知道这是谁要求的么?”

小陈接上,“谁?”

小周兴奋压低声音,宋知遥听不清了。

小陈听完声音拔高半度,“真的假的?"

小周得意道,“那是当然。”

小陈语气带点感慨,“不过讲真的,整个航空医疗系统,脸蛋身材脑子加一块儿,有谁比得过咱宋姐?上回消防那边联合演练,人家中队长跟我打听来着——”

小周嗤了一声,“打听什么,打听了也白搭。也就那位,我觉得还勉强般配。”

宋知遥站在门外,手里捏着核对单发愣。

姚安安送礼的事她知道。她和沈主任说过,医疗救援不收感谢,让姚小姐有心的话去正规渠道做公益捐款,她以为这事翻篇了,怎么还牵扯出了什么钱叔微信……

她等了两秒,里面那股热乎劲过去一点,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小周,签字。"

里面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哎呀来啦来啦!”

———

宋知遥在八点到了淮海中路南兴园,周栖给她安排的相亲饭店。

陈泊远站起来,“宋医生,你好。”

宋知遥:“你好。”

点菜完毕,两个人都端起茶杯。宋知遥在发呆,陈泊远在酝酿。

酝酿了一会儿,陈泊远决定要开始非常认真地推进流程,“我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宋知遥:“……好。”

陈泊远坐直了。

“......律所………合伙人……卫生法……目前工作强度中等偏上,但出差频率可以控制。个人生活方面,没有不良嗜好.......作息.......家庭关系简单,父母......”

宋知遥思绪越飘越远,等他说完,勉强扯起嘴角,“那挺好的。”

陈泊远:“谢谢。那你呢?”

宋知遥:“我?”

陈泊远:“方便的话,也可简单介绍一下。”

宋知遥想了想,“医生、忙、不稳定。”

陈泊远等了两秒,“还有吗?”

宋知遥:“没了。”

饭吃到一半,陈泊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宋知遥随口问:“工作?”

“嗯,一个案子材料。”陈泊远说,“不急。”

他可能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自然的谈话切口,放下手机:“最近数字医疗出问题不少,我接了三四个案子了。”

宋知遥夹菜的手停住了,“数字医疗?脑机相关吗?”

陈泊远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具体内容我不能说,但确实有几个脑机相关的案子。脑机这块看起来高科技,其实挺玄学。”

宋知遥追问,“怎么说?”

陈泊远也不吃了,进入工作模式,“有些产品号称能识别各种复杂情绪,但申报材料简单得……”

他眼神飘了飘,往桌上未撤走酒单一指,“就和这菜单差不多。”

宋知遥看了一眼菜单,陈泊远:“我打个比方。”

宋知遥此刻表情全神贯注,已然与落座时判若两人,“你觉得玄学,是不是因为解释信号是很难的?”

陈泊远有点惊讶,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原因。采集信号没有难度,难的是解释。同样是心率上升,原因可能是恐惧,兴奋,甚至可能是看见前任。”

他又看了一眼宋知遥,“这么困难的信号解释,靠那么小的申报材料样本,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坑蒙拐骗。”

宋知遥陷入沉思,祝晚以一种十分阴魂不散方式彻底接管现场。

陈泊远看她发呆,以为她觉得话题无聊,试图拉回生活话题,“不说这些话题了,宋医生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啊?”

宋知遥回过神来,“啊?”

陈泊远重复了一遍,“爱好,平时有什么爱好。”

“跑步。“她说。

“哦,跑步好。“陈泊远点点头,“我也跑。你跑多少配速?”

宋知遥开始后悔说了跑步,“看心情。”

陈泊远又点点头,没有追问,“来之前我妈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

宋知遥礼貌性“哦”了一声。

陈泊远:“说你在航空医疗系统很出名。”

宋知遥微微一愣。

“就是……“陈泊远斟酌道,“我妈原话是’长得漂亮业务又好,追的人能从淮海路排到外滩’。”

宋知遥如临大敌。

陈泊远察觉到她表情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妈就是随口提的,说你条件好让我别紧张也别有压力。她还说,”

宋知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他的眼神已然有了几分惊恐。

陈泊远:“说你像个女特种兵。”

宋知遥回忆了一下,上次跟着周栖宋其衡去家庭聚餐,陈家妈妈在。她那天好像确实刚跑完越野跑回来,整个人非常半人半鬼。

她尴尬地笑了笑。

陈泊远认真道:“不过我觉得挺好的。”

宋知遥问:“什么挺好?”

他的语气挺诚恳,“我做这行看到很多医疗系统的案子,越做越觉得医生这个职业被误解得很厉害。”

“航空急救更特殊,所有条件都是极端的。这种环境下能做出准确判断的人,心智肯定是很强的。”

他说完这段话,又推了一下眼镜,“所以我觉得做到你们那种程度的,外界很难真的理解。你能做的就是做好你该做的事,别人理不理解,不重要。”

宋知遥看了他一眼。她听出来了,陈泊远提到了前段时间她的那条热搜挂了几个小时的绯闻八卦。

祝晚又回来了。阴魂不散。

宋知遥垂下眼睛吃菜。

饭吃完,走出南兴园,站在淮海中路上。

陈泊远预料的标准流程是,今天谢谢,有空再约,各回各家,然后就没有然后。

他很平静坦然,毕竟一个半小时,对方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发呆,唯一双眼放光的三分钟献给了脑机接口。

“陈泊远。”宋知遥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脑机接口那块内容,有些材料能给我看看吗?”

陈泊远略微意外。

宋知遥补充道:“关于信号解释的问题,样本量和精准度之间的矛盾。我接触到相关评审项目,想多了解一点。”

陈泊远想了想,“具体案子的不行,但FDA那边有几个enforcement action的记录是公开的,我整理过,可以发你。”

“好。加个微信?”

宋知遥已经把二维码亮出来了。

陈泊远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个局面。但他没有多说,扫了码点点头,“回去整理一下发你。”

“谢谢。“宋知遥点点头,“我车子停那边广场,先走了。”

还没等陈泊远反应过来,宋知遥已经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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