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洗完澡,坐在床上打开电脑。
陈泊远已经发了三个文件过来,宋知遥点开第一个文件,两眼盯着屏幕,一脸严肃一行行往下翻。
她一定要把EVA的秘密查出来!
十分钟后她发出今晚第一条消息:
【第一个case,FDA认定精度溢出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放下手机,不到两分钟消息就来了。
【陈泊远:没有统一标准。通常是审评人员根据申报的训练数据规模、数据类型和模型架构,估算一个理论上的性能天花板,实际表现显著超过这个天花板就会触发追溯。】
【宋知遥:高密度神经信号采集会造成累积性负担,这个有没有专门研究?我想看看具体的病理机制。】
陈泊远:【我记得去年看到一篇,我找找。】
又过了两分钟,宋知遥:【还有个问题…】
陈泊远:【等一下我把我课题里整理的一个文献包发你,比较系统,你统一看一遍再讨论。】
宋知遥:【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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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宋家楼下。
周栖的手机弹出一个微信通话,她起身走到阳台,反身拉上推拉门。
那头徐蓓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
“周栖啊,泊远跟我说今晚和你们家遥遥聊得挺好的!”
周栖矜持地”嗯”了一声。
徐蓓继续道:“泊远说遥遥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回去以后一直在问他问题,到现在还在聊呢!”
周栖嘴角弧度压不住了,“是嘛?”
徐蓓声音是谈到孩子才会有的宠溺和揶揄,“周栖,不怕你笑话,我家泊远是个直肠子,一点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我说遥遥那么好的姑娘,能看上你才怪!”
周栖赶紧哪里哪里,又谦虚一番。
两个母亲热聊二十分钟,交换了若干细节情报,互相确认了有戏的判断,约好过段时间再观察观察,又互相叮嘱不要催太紧。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谋划在哪里举办婚礼了。
周栖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泊远妈妈说两个人聊得不错。“周栖在沙发坐下来,语气装作若无其事,“加了微信,现在还在聊。”
宋其衡嗯了一声。
周栖转头看他,“你嗯什么嗯,说句话。”
宋其衡靠在靠背上看书,半天幽幽一句,“陈家的孩子人品没问题。”
周栖靠在沙发上,脸上是很久没出现过的舒展表情。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宋其衡轻轻摇了摇头。
————
楼上,宋知遥对着屏幕论文,咬牙切齿,简直拿出了高考劲头。
到了半夜,她两眼发光,打开一个备忘录,写下一个问题:
【EVA声称的”极端精准”,数据来源到底是什么?】
她想想,删掉了标题里的”EVA”,改成了代号“W”。
宋知遥整晚都在看研究资料,天快亮才合上电脑,心中有种奇怪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研究EVA,越让她觉得其中的情绪精度让人害怕。
———
早上宋知遥顶着熊猫眼下楼,周栖脸上表情微妙,混杂着喜嗔,说不定以为她和相亲对象彻夜长谈。
刚到中心,她就被派去跟一台院前开胸的创伤急救。跟团队做完紧急开胸减压、用血协调,又一路护送病人转进市区创伤中心,整整七个小时精神高度紧绷,中午只在救护车旁边喝了半瓶水。
下午回中心,梁队要求她去值班室睡一会儿。
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知遥外套蒙在脸上,睡得如同死尸。
“宋医生。”小周推了推她,“醒醒,食堂快收了。”
宋知遥睁开眼,“几点了?”
小周看看手机,“七点十分。”
宋知遥坐起来,“刚才有没有人叫我?”
小周摇摇头,“沈主任说让你睡。”
宋知遥道了谢,打开手机粗粗过了一遍消息,大部分回了“好的”或者“不用谢。”
滚到最上面,这才发现置顶有两条未读。
【宋知遥,问你个事。】
【你会打枪吗。】
宋知遥看了一眼时间,七个多小时前了。
宋知遥端着手机,脑子像被电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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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一周前,宋知遥看到祝晚那个要命的自我献祭型危机处理,气急败坏给她发了一大串信息,祝晚一个字没回。
现在居然发消息,一句客套不带,问自己会不会打枪。
她抬手,飞快地回了一个字。
【会。】
她当然会。
极端急救、高风险户外援救都有基础武器应用培训。
像她这样的一线人员,每年要完成四十个学时的野外生存安全训练,其中八个学时是武器操作。
宋知遥甚至申请过一次临时武装许可,那是在可可西里牧区高原转运,因为有野生狼群出没,需携带防卫性武器。
更早时候,差不多高中,宋其衡也带她打过几次靶。
宋知遥打得不错,沉浸在被表扬的骄傲里,正准备顺杆往上把剩下那盒子弹都打完,宋其衡却面无表情地收走了她手里的枪,说会就行了,不用练。
————
祝晚回得极快。【那你今晚有空吗。】
宋知遥值班到晚上十点整,十点交接完,收拾一下,出来最快也要十点一刻。
她算了算,回过去:
【值班到10点。】
祝晚的消息还是来得很快。
【那没事了。】
宋知遥盯着这四个字拧起眉头。
她啪啪打字,迅速发过去一条:
【换个时间可以吗。】
这次隔了稍微长一点时间,消息才来:
【等你。】
【到12点。】
宋知遥看了一眼祝晚发来地址。在浦东崇明岛外环绕岛公路附近。
地图上只有一个灰色图标,没有名字和用户评分。
宋知遥两只手指把地图扩开一下,这片区域的卫星图好像经过了略微的模糊化处理,她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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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宋知遥刚吃完饭回到值班室,急救技师小刘拿着手机从门口探进来。
“宋医生,帮忙看个病例?”
值班室里有人笑,“又指名来找宋医生,问诊也认脸了是吧?”
小刘梗着脖子,“给你你看得懂吗!”
宋知遥没搭理,迅速抽了张纸擦擦手,“什么情况?”
小刘走过来,手机递给她,“我同学妹妹,家门口急诊说是过度换气,让先观察。我同学不放心,拍了血气单和监护给我。”
宋知遥看了两遍视频,这点开化验单看了一会儿,面色凝重起来。
“她现在身边有人吗?”
小刘点点头,“她哥在。”
宋知遥把手机递回去,“别在电话里吓她,但她这个不像过度换气。让急诊补一个指尖血糖和尿酮,要是血糖高,酮体阳性,怀疑酮症酸中毒。”
小刘脸色微变,“严重吗?”
宋知遥说:“这个难说。”她想想又补一句,“让她哥和医生好好说,不要吵,就说家里人担心,麻烦补查一下。态度放低,事情办快。”
小刘立刻出去打电话。
宋知遥起身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小刘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完宣布,“血糖二十七,尿酮阳性,已经收急诊了。”
小周看着电脑小声嘀咕,“非得找宋姐,还是有原因的。”
梁队从办公室走出来接水,听见这一句,“人家小宋急重症轮转考核第一,病例汇报第一,中心去年院前急救推演……”
宋知遥赶紧挥手,“梁队,行了行了,饶了我饶了我。”
梁队接完水拿着杯子就往外走,宋知遥跟出去,“梁队!”
梁队回头,“怎么了?”
宋知遥:“有个事情跟你说。”
梁队看了她表情,“我办公室?”
宋知遥点点头。
————
宋知遥刚坐下,梁队就给她面前放了瓶矿泉水,“什么事?脸色这么严肃。”
宋知遥从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面前桌上,“EVA评审我可能没有办法继续跟了。”
梁队也坐下来,没看袋子,抬眼看她,“为什么?”
宋知遥低头,“评审要求利益回避,之前那件事说明我与EVA项目负责人构成……私人医疗关系,被撤下是迟早事。”
梁队推推眼镜,“沈主任说的?”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牛皮纸袋,“这又是什么。”
宋知遥摇摇头,“沈主任还没发话,我想直接来找你。”
梁队全名梁博,人如其名,看起来有几分冷淡。他是医疗中心的急重症主治,急诊医学博士,和宋知遥搭档过几十次任务。
宋知遥对他的人品有把握。这也是她来找他的原因。
“我退出来之后,希望你能关注我在查的事。”
梁队拆开文件袋,二十多页文献摘要,FDA执法记录,夹杂手写批注。
宋知遥声音压得底,“梁队,我说简单点。EVA现在有个很大问题,声称自己情绪精度远超同行,不在一个量级,但他们拒绝解释原理,理由是商业机密。”
聪明人不需要多废话,梁队翻了两页便看出症结,“EVA的申报样本数据量和它的精度不符合,你是想说这个是吗?”
宋知遥点头,“不需要你特别多花时间。你本来就在评审组的,不过关注的是临床安全,以后我希望你心里记得这问题,有机会多问几句。”
她点点那牛皮纸袋,“后面如果再补人,我不一定信得过。这些是我的功课,现在给你。”
梁队把文件袋收进背包,拉上拉链。宋知遥知道不用等他答复,起身往门口。
“小宋。”
宋知遥靠在门上,看着他。
“你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这一路走来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这话可能不该我说。虽然你现在不做EVA评审了,但是——”
他斟酌了一下,“不要把路走偏了。”
宋知遥没回答,背影怔了几秒,回头笑了一下,“明天见。”
———
夜里浦东外环路车少,宋知遥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导航的蓝色线条在屏幕上往前延伸。
梁队的话让她脑子里有点乱糟糟的。宋知遥倒不在乎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的形象,但她确实在想她和祝晚的事情。比如今天的见面是什么意思?
毫无头绪。
那个事件之后,两人几乎毫无联系。这么大的一桩事,祝晚就一个人拍板了,宋知遥想要谴责她,也想要感谢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情混杂在一起,她又生气又兴奋,还有点奇怪的幸福。让她都忍不住有点鄙视自己。
但最关键的是,想要告诉祝晚,自己想要更了解她,想要更靠近她。如果她也这样想的话……评审不参加也是可以的,这一切都不要也是可以的。
但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不是祝晚想要的。因此这一摊虚无的幸福变全然化成了一只没头没脑的蜜蜂,在心里乱撞乱飞。
宋知遥刹车一踩,拐进绕岛公路,宋知遥把车速降下来,在一道钢栅栏门前停下。刚摇下车窗,读卡区旁的柱子就响了。
“到了?”是祝晚的声音。
宋知遥:“嗯,是我。”
栅栏门滑开,宋知遥顺着碎石小路往里,她停好车,低头推开门。
祝晚站在入口灯光下。
她穿黑色训练装外套射击背心。长发束起,透明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里像有流萤在摇晃。
宋知遥看了她一眼,偏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热。
脚步声传来,她余光看见祝晚转身往里走,赶紧跟上。
———
后来宋知遥不太清楚她们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从静态靶打到移动靶,从单靶打到多靶交叉,工具台上的水喝了两瓶,护耳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最后慢慢的,宋知遥进入神奇状态,只看靶,只感觉呼吸和扳机之间时间差。
打完最后一枪,靶面停下,弹孔正落在圆心。
宋知遥把枪放下,摘了护耳。侧过头,发现祝晚正抱臂看着她。
宋知遥问怎么了,祝晚一边说话一边往工具台走,“你练过?”
宋知遥跟过去,说自己入了个门,宋其衡没让多学。
祝晚低头擦枪,“为什么不让多学?”
宋知遥喝了口水,盯着祝晚看,“他说会就够了。不过我妈倒是觉得应该多练。她说会一点挺好,万一哪天世界末日了,可以自保。”
祝晚低着头,继续擦枪。
宋知遥放下水,好不容易问出,“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打枪么?”
祝晚不说话,用擦枪布抹枪管,每擦一截就翻一面。
她发现了,今天从见面到现在,宋知遥都没有喊她祝总。
一直是“你”。
你叫我来,我来了。你练过吗?你打的很好。
宋知遥走过去拿起另一块布,模仿祝晚手法擦自己那把。
擦到一半,滑膛总是卡布,她有点尴尬。
祝晚头也不抬,“你在抹灶台吗。”
宋知遥赶紧放下。祝晚伸手把宋知遥手里那把USP和擦枪布一起拿过去。
她把布折好,裹在食指和中指上,沿着枪管内壁的凹槽,慢慢旋了进去,又把枪递回来,“试试。”
宋知遥接低头去裹。
祝晚慢慢从宋知遥身侧伸手过去,手掌覆上手背,拇指压上食指,由侧面拢住,带着她的手腕轻转半圈。
呼吸就落在耳畔,找到她最薄弱的心门一脚踢开。
那日她扯着自己手臂,颜色眸色瞳色慌张神色,她的嘴唇和自己遥遥相望。
宋知遥稍稍偏头,嘴唇掠过太阳穴。
祝晚几乎同时松开手,后退半步,转身面向台面,只剩宋知遥站在原地,手握擦了一半的枪。
宋知遥知道,如果祝晚刚才没有退开那半步,她会把枪搁下来,抓住祝晚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翻过来按在这张不锈钢的工具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