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他的

二人各自无语,默契退开。

祝晚说走吧,自己走到控制区,手指轻轻一按,射击区的灯一排排暗掉。

宋知遥拿上衣服,推开外门。十二月底,崇明的夜接近零度,宋知遥的外套有点薄,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拉链拉开的响声,是祝晚把射击背心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宋知遥伸手按住,背心内衬是薄羊绒,还带着她的温度。

祝晚给完衣服就往前小跑,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宋知遥迈着大步,时快时慢,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

江边的风很大,她攥着背心,好几次想开口,说不清是被风呛了回去,还是被祝晚好像在逃跑的背影给堵在喉咙。

风最大的时候她小声念叨了一句。但声音太小,想必祝晚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说的是:我会退出评审组。你以后不用再躲避我。

我很想和你再近一点。

对岸的光远远地铺在水面上,拼成一片碎碎的心,宋知遥毫无道理地感到忧伤。

祝晚又突然开始往回走,这次她走在宋知遥一臂远的靠前位置。

就这样,几乎是押着宋知遥回到了她自己车边。

宋知遥站在车边,磨蹭着掏出钥匙按下车门,小声呢喃:“那我回去了?”

眼神在她身上辗转几遍。

心中自然是不想走的。

祝晚说好。

宋知遥又看她一眼,不情不愿跨进高高的车门,正要关上车门,祝晚的手却将门框扶住。

宋知遥突然反应过来,“哦”了两声。

“衣服。差点忘了。”

她一把把射击背心脱下,塞到祝晚手里。

祝晚没有接,突然开口道:“那天的事你理解错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还没等宋知遥反应过来,就听她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声明的事情,不是为了你。”

“有一件事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和你无关。我发那份声明,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这样做对我更好。”

说得特别快,好像她着急把话说完。

但当真说完了,又不知道干嘛,甚至不知道手脚往哪放,门该不该关,只能尴尬站着,目光垂下,细数地面灰尘。

宋知遥没说话,手扶着方向盘,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过了几个呼吸,她缓缓开口:“既然这样,祝总为什么今天要约我出来?”

祝晚说因为这件事应该由自己来跟她当面说清楚。

她又说:“我不想在消息里纠正你或者阐释自己的真实动机。”

宋知遥:“行了,不用说了。”

祝晚:“总而言之,你不要当做是我为你做的,不要有负担。”

宋知遥:“我知道了,你说清楚了。”

祝晚没再开口,宋知遥觉得她应该说完了,挡开她的手,关上车门。

她想要发动引擎,但祝晚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想要引擎声轰炸她的耳朵,于是摇下车窗,“祝总,麻烦站远一点。我要走了。”

祝晚像听不见。

宋知遥:“不管为什么,总之热搜撤得很快,营销号也全删了,我确实没有再被打扰,谢谢。”

冷冷的道谢,像是在祝晚心上划了一道。

言罢她没再犹豫,发动了车子,重重打了方向,从祝晚脚边绕了过去。

车尾灯消失在绕岛公路尽头。

准备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祝晚等待如释重负的轻松降临。

但她在原地站了五分钟,仍然没有等到。

———

贪。

欲贪愚。

于所贪爱深生染着。

贪着境界,不肯离去,故而为地。

众生对于所贪爱的对象深深地产生染着,住于如同高原之上的土山的我慢之中,住于天、人、阿修罗三善道之中不知道出离,没有善于并且能够救助他们的人或者天神出现,也没有能够济渡他们渡过生死河流的人或者天神出现。我应当面对这些众生而生起大悲心,以诸善根来救济他们,使他们没有灾患,远离污染,住于寂静的涅槃境界,住于一切智慧的宝洲。

三天前。

回灌结束后祝晚盘腿坐在蒲团上,两手搁在膝盖,盯着对面白墙。

今天数据流经喉咙,她第二次升起想要吞咽与呼吸的念头。

喉部信号第一次出现是六天前。技术组标注为噪声,祝晚自陈为“不确定”偶发事件。但今天同一个位置出现了第二次。

怀真敏锐觉察,并让她观身。

她认出了它。

贪。

祝晚两只手交握抵着额头,她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害怕。意识之中积年的灰尘扫落于此,堆成大山,她屏住呼吸寄居在侧。

但如今喉中憋了一口气,越憋越深。

七年里她一直做得很好,喉咙和眼眶保留百分之三的缝隙维持基本生理,其余全部交给EVA。

就像怀真说的,她必须清空自己,把这口气吞咽于无形。

祝晚把手机拿出来,宋知遥的对话框里还是她上次发来的消息。

【你不应该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发,关于我的事我有权知道。】

【我说过了,我不怕别人议论,不需要你把自己放出去顶罪。】

【你现在还好吗?】

她点开宋知遥的头像,半只橘白猫耳朵,是她给她看过的那窝小猫。

翻来覆去看宋知遥的消息,她恍然大悟。

之所以想宋知遥,是因为声明的事没有处理完。

宋知遥认为那份声明是祝晚为她做的牺牲,她用的词“顶罪”。这个认知完全错了,但祝晚没有纠正她,这才导致被错误理解的善意悬在两个人之间暧昧不堪。

一定是这样。

找到宋知遥,当面告诉她,我不是为了你,声明是我基于利益判断做出的决策,跟你没有关系,回路就自然闭合。

这是她能做的事,她不会再焦虑,喉咙信号也会消散。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

从江堤回来,凌晨三点,宋知遥坐在车里没上楼。

车里抽纸纸团撒了一座位,纸巾盒空用到空。

宋知遥一边擤鼻子,一边庆幸自己今天不用回衡山路。

周栖要看见她这幅样子,估计得给她上四个小时心理健康课。

既然祝晚都说得清清楚楚,让她不要想多,那宋知遥也很能看开。

不想就不想了,大不了到此为止。

如果她的在意对祝晚是如此大的烦恼,害得她还能专门把她叫出来“讲清楚”,那她还不如大发善心,不要再找她了。

她爬上楼,翻来覆去到天亮,浅浅眯了一个多小时,闹钟响的时候像根本没睡着。

她在洗手台上撑着,看了一会儿镜子,拿粉底狠狠按了两下眼下乌青。

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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