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宋知遥在更衣室换衣服,手机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伦理审查委员会秘书处,“……鉴于近期公共舆论事件……宋知遥委员在本轮评审周期内予以回避……”
宋知遥把邮件看完,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
意料之中。
利益关联的嫌疑一旦成立,回避是唯一的选项。
宋知遥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祝晚造成的。
虽然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但祝晚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如果祝晚没有在酒店大堂靠过来,如果没有那张照片,她现在还在评审团队里。
她的职业立场和她在这个体系里一路积攒起来的清白和信用,这些东西不是取之不尽的。
换句话说,她曾经靠近祝晚的每一步,都有代价。
面对感情上的代价,她可以勇可以莽,但是面对职业和事业上的代价,她又该怎么权衡呢?
宋知遥换好衣服,推开更衣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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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飞行员老刘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脸色铁青。
老刘锤了一下桌面,“一张照片就给你定罪了,凭什么?”
宋知遥夹了一筷子菜心,没说话。
梁队看了老刘一眼,又问宋知遥:“那下周二EVA的媒体见面会你还去不去?”
宋知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抬头看了梁队一眼,梁队道:“你去吧。不是评审委员了,但还可以旁听。”
宋知遥咬了咬筷子,点点头。
她要去,EVA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她还没有解开,没有在这个时候放弃的道理。
就算祝总不想和她产生什么关联,她该做的工作一样不会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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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钱叔那里出来,宋知遥转身往体能训练室走。
体能训练室在地下一层,除了跑步机、引体向上架和一些常见的训练器械外,角落还挂着一只沙袋。
沙袋是钱叔从库房翻出来的,没人知道原来是从哪沿袭继承下来的东西。
每次宋知遥心情特别差但又没有时间马上去跑步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捶一会儿沙袋,作用类似蜡笔小新里妮妮妈妈那个暴力玩偶。
宋知遥把护膝往地上一扔,脱了外套搭在引体架子上,从柜子里翻出缠手带,三两圈绑好。
一拳。
祝晚的声音响起来,宋知遥又是一拳。
“啪——”沙袋摇摇晃晃,她退开半步转过身,越想越气,越打越用力,拳头闷声砸在地下室嗡嗡回响。
宋知遥站定,肩膀蹭了一下汗,气势汹汹,沙袋被打得荡过去漂回来,链条哐当作响。
宋知遥蹲在沙袋底下,她觉得自己很丢脸,因为一个明确对她表示没有兴趣的人蹲在地下室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对她没意思可以,大半夜叫到崇明打枪,给人穿自己的衣服也可以吗?还是说根本就是她自轻自贱随叫随到。
宋知遥又给沙袋一拳。
随便她怎么搞,不想就不想了。
从会议室见到她,不对,从送肺的时候见到她,宋知遥就如同撞鬼一般体验了一把诸行无常。
宋知遥把缠手带收好回柜子里,重新穿上外套正在低头拉拉链,门被推开。
小周站在门口,“宋医生!你在这儿!沈主任到处找你,你手机怎么不看!”
宋知遥赶紧口袋掏出手机,同时往外跑,“什么事?”
小周一边跑一边说,“崇明外海货轮爆炸。”宋知遥弯着身子顶风往前跑,脑子里根据刚刚手机上一扫而过的信息制定救援方案。
一抬头,祝晚站在直升机旁边,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把手机屏幕递给老刘看。
宋知遥呆如大鹅,当场被梁队吼了一嗓,“宋知遥,快上机!”
宋知遥赶紧钻进机舱。
直升机开始爬升,后舱里,宋知遥看到梁队正手持贴片确定采集器的位置。
看得出来,祝晚是来采集信号的。
刚刚宋知遥不在,祝晚立刻马上直接换了梁队作为采集对象。
还是说,她在也一样?
宋知遥非常不赞同这个决定。
她解了安全带站起来,对于这一重大安全违规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来得及过脑。
梁队:“坐下!——”
她一手抓舱顶扶手,一手扶着担架固定架,侧身挤过来,弯腰从梁队手里把贴片拿走。
“我的。”
梁队:“你有病吧快点坐回去!”
宋知遥道,“之前是我参与采集,你静息心率比我高得多,体脂率也比我高。”
她一边说一边把贴片贴到自己身上,又从祝晚膝盖上夹着的电脑旁捞走记录模块,卡到腰间,咔的一声,信号灯亮。
做完这一切,迅速坐下用力系好安全带,最后有气无力瞪了祝晚一眼。
她不知道祝晚今天怎么混上这架飞机的。但老刘和梁队准许她上机,就一定有登机许可。
放下她们之间一切龃龉,该是她的活就是她的活,谁也别想在她眼皮底下抢走。
私人关系与专业判断无涉,EVA如果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耳麦里老刘的声音:“小宋,任务简报更新,你听一下。”
宋知遥按住耳麦,“说。”
老刘:“远洋盛世号,崇明东滩外海十二海里,B4货舱起火。甲板六人,舱内三人。海况四级,浪高一点五到两米,风速六级,阵风七级。右舷甲板可供悬停。”
宋知遥:“甲板六人伤情分级?”
老刘:“报两个重度烧伤,三个中度,一个不明。舱内三人失联。”
宋知遥:“收到。梁队?”
梁队:“在。”
宋知遥:“二号包核一下烧伤敷料和补液。”
梁队:“核过了。林格氏液四袋,烧伤凝胶六支,敷料够。”
宋知遥:“第一趟你带最重的两个走。我留船上处理剩下的。”
梁队:“小周。”
小周从后舱:“在。”
梁队:“落地之后你跟宋医生走,帮她做检伤分类。她报你写,不要等她重复。”
宋知遥:“悬停高度多少?”
老刘犹豫片刻:“看甲板情况,预计十五到二十米。阵风七级的话侧向偏移一到两米,你们注意。”
机窗外海岸线已经退到视野边缘。
灰蒙蒙海面上,三百米长的黑色货轮卧在浪里,船尾右舷冒出灰黄浓烟。
———
风把宋知遥往左甩了一米。
落地后,她看到甲板上,两个伤员靠在集装箱阴影下,一个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三个半跪着。
宋知遥一眼扫过去,把六个人的紧急程度在脑子里大概排了序。
接着小跑过去,翻过趴着伤员。他呼吸浅促,脉搏细速,上气道水肿压迫声门。
没有犹豫,刀尖找到喉结下方一横指两块软骨之间的凹陷,食指拇指固定住喉部,右手持刀横切。
血液涌出四散,阵风吹散在甲板上。
她用止血钳撑开切口,插入气管套管,伤员的胸廓开始正常起伏。
宋知遥对着耳麦喊,“一号气道建立完毕,梁队,一号和你那边最重的一起上第一趟!”
第一趟直升机带走了两名伤员,宋知遥留在船上。
消防船终于到了。
货舱水密门被液压剪切开,热浪和浓烟同时扑来。
宋知遥没有犹豫,戴着面罩跟着消防员钻进去。
第一个人倒在入口附近,已经失去意识,应该是烟雾吸入严重,消防员正在把他往外搬。
宋知遥的眼睛转向内部,看到第二个和第三个人,第三个人蜷在最内部死角,已经没有呼吸。
宋知遥立刻把他拖出来,扑到地上开始CPR。
舱内温度很高,面罩内空气又闷又干。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伤员胸口上又立刻蒸干。
按压三十次,人工呼吸两次,再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消防员拿着AED冲进来,贴上电极。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宋知遥在甲板上来回奔跑,分拣、固定、交接。血与灰之中,衣服被汗水和货轮积水逐渐浸透。
她的内心陷入一种沉静,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世界只剩一艘大海上的货船。
海面慢慢一片漆黑,只有货轮的应急灯和消防船的探照灯画出几道光柱。
风更大了,宋知遥压下耳麦,“老刘,接我和梁队上来。甲板清空了。”
老刘沉默三秒。
“小宋,你看一下西北方向。”
宋知遥转过身。
黑色云层之上,闪电无声明灭。
老刘:“锋面比预报提前了两小时。我现在马上把你们接上来,但回去不可能了。逆风一百多公里,油量不够。”
耳麦里传来梁队声音:“备降点多远?”
老刘:“嵊泗列岛的枸杞岛有一个民用备降。”
绞索放下来,宋知遥上机,梁队最后收尾。
舱门关上的瞬间,宋知遥突然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闭上眼之前余光扫到祝晚,突然反应过来,伸手在自己锁骨处胡乱摸了一把。
EVA贴片还在。她松了口气,冲她比了个OK手势。
直升机升高,转向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