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身震动让从头顶到脚跟都在发麻。
祝晚拧眉看着宋知遥。
她像一支燃尽的小蜡烛,现在乖乖地歪着脑袋陷入睡眠。
她太累了,这几个小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衣角甚至有烧焦的痕迹,太阳穴是醒目血渍。祝晚看得提心吊胆。
对于宋知遥消失在机门几个小时才重新回来这一件事,祝晚感觉到非常生气。为此她在心中筹划想给上海市政府写一封义正言辞的投诉信,标题就叫:
“关于宋知遥为什么不应该从事危险救援行为。”
但是祝晚从个人意愿到身体素质再到专业能力,转了三圈都没有找到论据。唯一论据就是她祝晚对此不高兴,不喜欢,非常不能接受。
祝晚好不容易把视线从宋知遥身上移开,听见耳麦里飞行员和塔台在通话,结束后他和机舱内众人宣布:“五分钟后降落。”
祝晚透过舷窗往下看。
黑色海面上,冷黄色灯光正勾勒出海岛边缘。
沿海一圈白色浪线围着嶙峋山脊,山崖一侧平地处应当就是他们即将降落的平台。
她收回目光望回舱内,宋知遥已经被老刘的降落指令喊醒了,正在用手按压眼部肌肉。
———
飞机降落枸杞岛。
备降坪在岛东南角的山崖平台上。
梁队大步往前,招呼大家往山崖凹处的旅馆走去。
悬崖拍岸浪声一阵又一阵敲打耳膜。祝晚刚下飞机,宋知遥正好回头。远处突然一道闪电把她照得一瞬间透亮。
胸前有一大片深色血迹或者海水,亦或两者的混合物,头发从头盔里扒拉出来炸成一团,几缕粘在耳边,只剩明亮的眼睛在一片暗影里熠熠闪烁。
祝晚每次看到都会被惊到,宋知遥的眼睛为什么会那么亮那么聚神。
她每次照镜子看自己的眼睛,都觉得很呆滞。
想着想着,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宋知遥不知道怎么也落后了。
两个人吊车尾,宋知遥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头灯,拿在手里,光线照在前面一小块地上。
本来是一左一右的两人,遥远的距离,因为这盏光线越来越小,最后缩小到并肩。
宋知遥把光投在面前,但好像并不很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往祝晚这边探了点,试图从她视角观测灯光,又小声问,“看得见路吗?”
祝晚说看得见。
每当出现上坡或者不好踩的石头,她就会让光线在那里微微停顿一小会儿,等祝晚走过去再继续往前挪。
不过她拿灯的那只手其实一直在使劲抑制发抖,祝晚注意到了,以为她太累,于是开口,“给我吧。”
宋知遥愣了愣。祝晚重复命令,“灯给我,我来拿。“
宋知遥“哦”了一声,乖乖把灯递过来。
灯到了自己手里,那根本来由宋知遥主动放出来的线,倒像是被她亲手剪断了。祝晚心中一时间有点后悔,心烦意乱、无心照明。
加上半天翻不到正确灯光朝向,两人眼前时亮时暗。
宋知遥本来就头昏,现在更是晕头转向。只得弯腰在祝晚掌心旋钮一下,把发光的那一侧朝向面前道路,“这样握紧就行。”
祝晚:“哦。”
光源终于稳定下来,宋知遥又碰碰祝晚胳膊,“鞋带散了。”
祝晚低头一看灯光照亮她散掉的右脚鞋带,已经被土地晕染成浅灰色,“你帮我系一下。”
祝晚把灯移到右手,左手一把攥住宋知遥胳膊,不由分说按到自己面前。
宋知遥没说话,祝晚坚持但声音放轻,“你帮我系一下。”
宋知遥蹲下去,两只手捡起拖了一路的两根鞋带,拉紧打了个结。
在祝晚眼里,她大概也就配干这个?一边这样想,一边站起来,眼睛被祝晚手里方向不明的头灯光线刺了一下,眯着眼睛飞快转过去。
祝晚一把甩开手里头灯,哐当一声砸到草缝里,无辜照亮一片灌木。
她着急蹲下身去摸她眼眶,“怎么样,疼不疼?”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又站起来,不由分说把她的脑袋拉过贴在自己腰间。
宋知遥两只手圈住祝晚的腰,又把脑袋后撤一点,仰头看她,“祝晚。”
闪电霹雳了一下,照亮她一脸不安,她迫切又渴望,小心问了一句祝晚讨厌她么?祝晚没有听清于是她又问一遍:
“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头顶轰隆隆几声。前方传来小周等人噼啪噼啪的脚步和梁队的叫喊,“快点!跑两步!”
祝晚的思考被雨点打得稀碎,宋知遥的脸就在手掌下面,亮晶晶、毫无防备地盯着她。
她心绪纷乱,胡乱回答道:“别说这些…”
宋知遥蹲在那里抱着祝晚的时候浑身一直发抖,她从很小就害怕闪电,雷声雨夜海岛还有空旷的天空上时不时的闪电让她SAN值狂掉。
她希望祝晚能察觉,但祝晚好像根本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也不在乎。下飞机后佯装淡定撑到现在,自我安慰只要踏进房子就万事大吉,但雨幕落下来的时候,宋知遥所剩无多的理智彻底消耗殆尽。
宋知遥攀着她站起来,扣住手腕,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动弹不得,平时只能用在不肯配合的伤员身上的技能今天在祝晚身上发挥。
稍微使了一点力,把祝晚两只手腕一起别到了身后,下巴搭到肩膀上,把她变作一道难以逃脱的掩体。宋知遥想说我其实很害怕,不仅害怕现在的雷电,刚刚救人的时候也很害怕,我怕那个人不会醒了,我怕该活的人因为我活不下来。
怕的东西太多了,拽过一个祝晚又能挡住几个?
她没有深思,只是把祝晚再抱紧一点。
祝晚挣扎两下,下达命令:“你放手。”
见宋知遥没有反应,祝晚声音冷下来:“放手。”
宋知遥充耳不闻。
祝晚:“你要使用武力么?”
武力两个字让她回过神来,她放开手。
两个人在雨中都变了落汤鸡,祝晚没再说话,攥着她的手去草丛里捡头灯。
————
旅馆前台老板打量了一下这几个浑身疲态还沾着血迹的人,翻开记录本,表情淡然,“登记一下。”
梁队抽出身份证,老板摆摆手,“那个不用,刚刚电话来过了。”
小周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怪道:“宋医生和祝总呢?”
梁队眉头一皱,正要出门去找,玻璃门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来。
看着两人都好端端的,众人也没说什么。梁队打了个哆嗦,举起姜茶快速喝了一口:“现在有几间房?”
老板翻了一下登记本:“四间。不过402窗户坏了,关不严实,这个天住不了人,能睡的三间。”
梁队环顾一圈,快速下达命令,“我和老刘一间。小周自己一间。小宋和祝总一间。”
梁队转头看宋知遥,“小宋,祝总今天跟机一天,你留意一下她的身体状况。”
宋知遥点头,“好。”
老板把三把钥匙放在前台上,“401、403、405三间。公共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梁队拿了一把,扔了一把给小周,最后一把405推到宋知遥面前。
“上去吧。”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刘哥,醒醒,回房睡。”
老刘迷迷糊糊站起来,跟着梁队上了楼。
———
405。
宋知遥用钥匙打开门,房间还算整洁。
祝晚站在门口。
宋知遥蹲下去打开暖风机。电阻丝”嗡”的一声,干燥热气夹着烧焦灰尘扑面而来。
十二月的海岛的冬夜比陆地潮湿,加上淋了冬雨,体感温度比实际低好几度。
宋知遥转过头看见祝晚湿漉漉的头发,想起刚刚“袭击”祝晚的事情,心中有点愧疚,但因为闪电还在扑通扑通的心跳仍未平复,半天憋出一句:“你先去洗澡么。”
刚说完,她突然自顾自拉了一下抽屉,像是为自己壮胆:“算了,我先去。”
祝晚点头赞同,“你先去,你累了一天。”
宋知遥翻开抽屉,找到两套叠好的浴巾和一次性洗漱包,摆在桌上,又拿了一套在手里,心里来来回回寻思一个念头。
你就不能陪我一起去么。
虽然这么想,但是说是不好意思说的。
走到门口,探回脑袋。
祝晚已经坐到椅子上,“怎么了?”
宋知遥嘱咐她:“你在暖风机前面对着吹一会儿哦,别着凉了。”
祝晚点点头,又突然站起来,“等一下!”
宋知遥走回来,“怎么了?”
祝晚走到她面前,“贴片先给我。”
宋知遥“哦”了一声,回过神,转过身去。
有了上次经验她取得很快,拆下来放在祝晚捧在掌心的小盒子里。
宋知遥这辈子没洗过这么快的澡。她一边担心祝晚会冷,一边又为窗户外面的闪电惊吓失魂。着急忙慌洗好澡,关掉水,换了衣服迅速快跑上楼。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房间暖风机还开着,温度有了微微提升。
祝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