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后面是一条窄屋檐回廊,外缘一圈齐腰石墙。尽头的拐角被屋檐和山墙夹起,客房的窗子看不到这里。
祝晚在拐角坐下,背靠石墙,面朝回廊 唯一能过来的那扇后门,始终在她眼皮底下。
她从盒子取出贴片,拿出一个微型转换器,把贴片放进去。
指甲沿边缘一划,转换器中贴片取出来,对准耳后泛红皮肤按下去。
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逐渐痉挛,大约五分钟以后,她睁眼低头看自己的手,伸开又握拢,快速站起。
今天她来医疗救援中心,本来是签发布会文件。
EVA发布会就在明天晚上,流程已经排定。
S级警报响的时候,她花了十秒,知道自己必须上这架直升机。
EVA已经采集了足够的常规数据,早已经搭建基础模型,日常场景下的辅助判断没有问题。
但明天她想说的话,需要极端场景真实数据。
一个真正的人,在真正的生死现场,承受真正的压力,做出真正的判断。
今天采完,今晚做一轮回灌,明天发布会上她才有底气说出那句话。
至于上机,祝晚持有HUET证。
她从墙边慢慢站起来,站稳以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崖坡。
那下面就是大海,灰暗的岩石缝隙之间有几个亮亮的白点。
祝晚径直走过去。
几朵白色的小花,开在悬崖峭壁上。祝晚随手折了两枝,拿在手里往回走。
———
宋知遥一把推开旅馆后门的时候,祝晚正从石墙那边转过来,手里捏着两枝花。
宋知遥喘着气:“你去哪儿了。”
祝晚淡道:“去山崖那边逛了一圈。”说着举了举手里的花,“看到了几丛花,摘了两枝。”
宋知遥看着她手上白色水仙,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进去吧。”
一楼静悄悄的,老板和店员应该也休息了,正门闭得严严实实。
爬上台阶,回到房间,祝晚关上门。
宋知遥接过她手中两枝水仙,插进玻璃杯里,走进洗手间倒了点水。
宋知遥看了一会儿,花瓣在暖风机的热气里张开一点,六瓣白色中间是金色的杯状副冠。
她又坐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祝晚洗澡回来,看见宋知遥还醒着,“你还没睡?”
宋知遥“嗯”了一声,从被子里爬起来坐直,认真道歉:“对不起。刚刚我做得不对。”
祝晚好像心情不错,她“哦”了一声,走过去揉揉她的脑袋,“原谅你了。”
宋知遥继续说:“不管我想不想知道,都不应该逼问你,更不应该采取武力手段。”
祝晚:“宋知遥。”
宋知遥:“怎么了?”
祝晚:“你是不是怕打雷。”
宋知遥:“……”
她抬眼,小声问:“很明显吗?”
祝晚自然坐到她旁边,像她们那天在花园饭店主卧床上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这个床比较不浪漫,“我看得出来。”她说着把对方揽进怀里,又开始紧盯着宋知遥的脸发呆。
宋知遥立马警惕,“别这么看我。”
祝晚笑了笑,“好。宋知遥,我要问你一件事,你诚实回答我。”
宋知遥缩在祝晚怀里,脑袋和四肢都正黏黏糊糊,突然被点卯,语气让她觉得准没好事,不情不愿分出一点注意力,“什么事?”
祝晚道:“你是不是在观察我,觉得我的身体反应有问题?”
宋知遥清醒了,她等着祝晚下文,看她盯着自己,才认真开口:“说实话,我不知道。花园饭店的浴室我试过你,你的感觉反馈不对。”
说到这里,她语气柔和一点,“祝晚,你有没有好好查过?”
祝晚目视前方自述:“我有很严重的焦虑和分离症状,药吃了快两年。长期服用造成感觉阈值改变。痛觉迟钝、体温感知变弱……神经通路没有器质性损伤。”
祝晚继续道:“只是中枢抑制程度比你预想的深。”
宋知遥没说话,她蹙眉。这番话诚实来讲逻辑是自洽的,秦悦也说过类似的话。
宋知遥可以选择信,而且这是一个好版本。药物性的感觉迟钝只要停药,减量一般就能慢慢回到正常。
祝晚见她没反应,“困了?”
宋知遥“嗯”了一声,“睡吧,我关灯。”
祝晚没有反对,也没有去另外一张床。
宋知遥把灯拍暗了,祝晚呼吸慢慢平稳。
宋知遥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暖风机投出来的那一小块晃动光影。
窗外仍然时有闪电,宋知遥心中很闷。
祝晚刚才的那番话,语气那么平淡,条理那么清楚。
宋知遥直觉不信,但她也不敢不信。
如果不信,那就是说祝晚在骗她。
如果不信,祝晚这段话的潜台词就是,请你不要管我,退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
她更不能接受。
宋知遥又翻了个身,祝晚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在枕头上洇开细小水晕。
她看了一会儿,“祝晚。”
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大了,风也更强了。
祝晚没有睁眼,“嗯?”
宋知遥伸出手指,把祝晚的一缕头发从脸颊拨开,“你刚才一口气和我说了一大堆话。”
祝晚还是闭着眼,“嗯。”
宋知遥认真细数,“你说你吃药很久,阈值被拉高了,不是感觉不到,只是需要更强信号。”
她抓住这个念头孤注一掷,“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以后用力一点?”
祝晚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宋知遥的眼睛。
此时她愿意忘记一切过往,也愿意承认一切不堪欲念。因为一切都会被她洗净,无论七年的还是七百年的灰尘都一样,全部都会在她的眼睛里灰飞烟灭。
那瞬间不止祝晚,宋知遥也承认了她是被祝晚选中的人,无论她多么百般否认。
她现在真的看见她,真有义务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问下去,真有义务做这件事,真的非她不可。
她也不允许祝晚否认,每次祝晚想偏头的时候,宋知遥就会伸手把她的下巴掰回来,“看着我。”
雨点变成密集轰鸣,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像有人在往下倒碎石。
———
祝晚慢慢地从宋知遥手臂下滑了出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套上睡衣。
她摸过桌上打火机和烟,大概是之前哪个住客留下的,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
风小了一些,暴雨后的寂静有种神圣氛围。
她从烟盒抽了一根,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
她靠着石墙蹲下,一手搁在膝盖,烟雾在面前散开。
她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能感觉到烟卷的热从手指传过来吗?
她不确定。
她在心里试了一下,好像去摸一个开关确认还通不通电。
很模糊,可以说几乎没有。
祝晚低下头,把烟灰弹了弹。
在床上的时候,宋知遥经过她身上的很多地方,祝晚其实感觉不到。
大部分时刻是一片模糊的。信号没有传到大脑,或是像经过完整过滤,变得非常寡淡,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但她不是没有感觉。
宋知遥的眼睛很好看。
认真的时候好看,动情的时候好看,在闪电照亮整个房间的一瞬间更是不要命的好看。
祝晚想的不是任何快感,她脑中只有一重鲜明乐声——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眼睛。这个想法让她飞起也让她坠落,让她抽掉脚下地板掉到无底地狱。
祝晚低头,烟快烧到手指,她把烟蒂在石墙上摁灭。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天,真的好安静。
不过十二月底的海岛后半夜,穿一件睡衣坐在露天的湿石头上,一个正常人应该冷得发抖了。
她有点不舍,犹豫片刻,站起来正要回去,门被推开。宋知遥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件祝晚的外套。
她走过来,把衣服披在了祝晚的肩上。
说完既不问话也不催她,一只手揣在家居服的口袋里,一只手揉揉眼睛。
半个小时前把她翻来覆去的人,把她的下巴掰过来说“看着我”的人,现在站在这里发呆。
祝晚无暇多言,她试了一下,想看看自己现在脑子里能不能生产出什么像样的感想。
关于爱情、关于意义、关于她们之间到底算什么的感想。
她想了几秒,感想只有一个,简单明了到她觉得好像不太配得上发生的一切,但它霸占了祝晚仅剩不多且能给出的一切——你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