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乳香、树脂和菠萝蜜

在春和景明之地,看见残骸和白骨,大雪和废墟。

宋知遥踏进大厅的片刻没有如身旁人一样惊叹出声。

大厅穹顶极高,灯也在极高处,光和**味道一起缓慢下沉。亿万黄金光点,在浓黑四周和浓黑底座上缓慢旋转明灭。

宋知遥盯着远处空荡荡的中央空间发呆。

小周:“宋医生,你不舒服啊?”

宋知遥摇头,又问一句:“小周,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瘆人?”

小周:“没有啊?”

宋知遥没说话,她在这声势浩大的大殿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皱眉盯着那扇门。

祝晚从半掩的门后走出来,在台上站定,如佛像上空佛龛。

祝晚:“各位,今年三月,世卫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联合发布了《人工智能加速环境下人类操作者认知负荷白皮书》。"

"过去五年,关键决策窗口内的认知失效率上升了将近一倍,所有自动化系统深度接入的领域,出现了同样变化——"

"人机节奏失配。它的意思是,我们把世界的速度调到了人类神经系统跟不上的档位。"

“我们的世界响应速度更高,信息密度更高了,决策间隔更短更密集,曲线也更陡峭。”

“世界变得更快,但人没有变快。人的神经传导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这个数字一万年没有变过。"

祝晚的目光在虚空之中飘荡,”如今,人类的神经系统被置于超出其设计规格的环境,这引起不可逆的判断力衰退和决策失误。"

她停了半秒。

“因此,EVA替代人类做出决策。”

她身后的屏幕如坛城般粉碎,光点重新聚拢,拼出一片灰黑的海。货轮卧在海上,屏角一行红色小字:17:42,崇明东滩外海十二海里。

"《金刚经》最后一偈,各位都背得出。"她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淡道:“人的念如此,光说没意思,我给各位看一例,昨天刚发生。”

宋知遥越来越不舒服。

屏幕中央浮起一团闪动数据,颜色像她此刻的脸色一般通红。

祝晚指着屏幕,"各位看,心跳、激素、所有掠过神经的信号,每一刻都在变,生,灭,生,灭。"

"人被六根定夺,被信号拉扯,在最要紧的时刻彷徨。“

时间轴从屏幕上的火团数据中横劈而出,往前走。

宋知遥的判断被复现,标上时间点和行动,另一条对比之轴则是EVA的反应,判断的起点总是比宋知遥早半个节拍。

祝晚指着那半个节拍的距离,“EVA比我们自己更了解你将要做什么,将要想什么。这就是我们能够争取到的时间空间。”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祝愿在未来的未来,我们将能够将判断的压力交出,回归平静、安全、丰裕。”

宋知遥不知道祝晚后面说了什么,她的脑袋停止运转了,呆呆地盯着台上人。

祝晚的嘴巴开开合合。

她的眼睛牢牢注视着她。

——

祝晚最爱吃的水果是菠萝蜜。

祝晚最爱的香味是**。

2016年之前,祝晚喜欢浓重气味。香水是**、没药、沉香,麝香,穿丝绒、皮革,住在斯德哥尔摩供着鎏金王冠的桥附近,有开到烂的花园和晒得发烫的猫。

如今,她站在神庙正中,黄金颜色灌满**,把自己放到人类之上。整座庙灌满了妈妈的味道,但她自己里面、外面、到处都什么都没有。

她有的只是在春和景明之地,像神的使者像死的使者,说着残骸和白骨,大雪和废墟。

只有一个明亮信号,只有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穿过三百个人,让她仍旧看得见、舍不得、闻不到。

那张脸正仰起来看她。

祝晚剩下的所有一切里最响的东西。

宋知遥,宋知遥。

我的过去是**、树脂和菠萝蜜。而你是我和过去世界之间的最后关联。

你是我还能感觉到的世界的全部。你是我的浓重气味,是我的感官,是我的关不掉、是我的不能失去。

她想说这些,但她听到自己在说:“这是EVA现在能做的,未来EVA的发展,我们会一点一点向大家分享。谢谢。”

发布会结束了,祝晚眼睁睁看着宋知遥快步走了出去。

———

成了。她做了多少年的事情,今天稳稳地立住了,建过一个世界的人会懂这种感觉,在高兴之余脑海里嗡鸣作响。她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词来形容这件事情,或许只能叫造物。

祝晚推开推拉门,外面是二十六层的空中花园,一城灯火在脚下。

走到花坛边,腿先替她做了决定,就地躺下,没再起来。

世界熄灭,佛龛空荡,只剩空荡荡一颗脑子。身体的什么地方都调动不了,祝晚看着雪一粒粒往下落,一粒粒掉进眼睛里。

推拉门就在此刻“哗”地被拉开。

“——卧槽。”

三秒,一阵脚步冲出来,在她身边猛地刹住。

砖地覆了白雪,膝盖砸进她身边,手搭上她脖子找颈动脉,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她的脸凑到上方,眼神又红又急,“喂?能听见吗?”

宋知遥:“……祝晚?”

搭在她脖子上的手顿了顿,看见祝晚眼神淡定、一切正常,这才收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躺这儿干嘛?”

祝晚认真道:“我起不来。”

宋知遥看了她一会儿,退了半步,站起来,捡起地上手机递给她,“打给小林。”

祝晚认真道:“我不记得她电话。”

宋知遥:“……你的手机呢?”

祝晚认真道:“不知道。”

宋知遥站直,“祝总,我们也认识一阵了。今天我算看明白,在你这儿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工作关系。可能连重要的工作关系都不是。”

她说得很艰难,但今天她真的是太难过了。

祝晚问都没有问她一句,就把她的信息放到三百个人面前,去证明她的产品。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能签过什么同意协议,犄角旮旯的地方有条款说明不需要重复同意那种霸王条款。但这不是问题关键。

关键是祝晚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她扫了一眼,看到祝晚手机,拿起搁到花坛沿上,推到祝晚够得着的地方,“你联系得到人。工作之外的事,往后不必再有交集了。”

她转身去推门。

祝晚撑着花坛站起来,眼前发黑,她没等黑过去,“你等一下。”

宋知遥还在走。

祝晚:“宋知遥!”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一分钟前还躺在地上起不来,现在扑过来一把攥住宋知遥手腕,侧身挡在门前,“你有授权过,按规定流程是没问题的。”

宋知遥打断她,“我知道没问题。“

那你还要说什么?

祝晚攥着手腕不放,她憋住一口气,“你不许走,从我见你第一面你就不可以走。”

宋知遥:“为什么?”

祝晚:“因为你长得像一个我见过的人。”

宋知遥不懂逻辑,但是句子本身吸住她。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雪挂在祝晚发梢,宋知遥看着她沉默两秒,“前任?”

祝晚愣住,“不是。”

宋知遥:“初恋?”

祝晚有点急了,“不是人。”

宋知遥表情空白一瞬。

祝晚意识到更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遥:“祝总,你不要告诉我,我长得像你死去多年的白月光。”

祝晚皱眉,“没有白月光。”

接着就闭了嘴。太荒唐了,她总不能说自己从见到宋知遥第一眼起,就把她当成了壁画天人。

她最后决定,“一个其他维度的故人。”

宋知遥吐了一口气,“好,好,那我是几维?二维还是四维,高维还是低维?”

祝晚想了想,认真道:“你是二维又是四维,你超越时间了无处不在,既在过去又在未来。你不能走也走不了。我很喜欢吃菠萝蜜,你就是我的菠萝蜜,我养过一只黑胖猫,你也很像那只猫。”

说完这里她突然开始掉眼泪,“我没有猫了。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宋知遥被她一番话搞得头昏脑胀,听起来太像热烈表白,来不及分辨奇怪之处,两只手自动把对方抱紧。

只是在抱住她的那半秒里,宋知遥心里很清楚:祝晚没有回答她。

祝晚说的是她不能走、她很重要,可她问的不只是这个,她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在乎我的感受,为什么要对我忽冷忽热,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发布会上的事情……还有,我们是什么关系。

算了,她想,先让她欠着。

突然偏头打了个喷嚏……

她把祝晚圈在自己的羽绒服里面,往门外跨了一步,“今天上海下雪了诶,好难得,你要不要看看。”

祝晚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声音发闷,“有什么好看的,雪又不大。”

宋知遥没说话,她觉得很好看。所以她一边抱着祝晚,一边看被高楼灯光点亮的雪粒,“是不大,但是是今年下的第一场雪诶。”

也是我和你一起看的第一场雪诶。

祝晚头仍旧伏着:“我们遇到那天,你捡到我的护身符,记得吗?”

宋知遥:“嗯,我记得。”

祝晚拉着她的手伸进自己口袋,“在这里。”

祝晚:“你记得那天是几号吗?”

宋知遥胳膊慢慢收紧,“是11月9号。”

祝晚突然问:“我做得对不对?”

宋知遥被她的声音刺得心揪了一小下:“什么对不对?”

祝晚沉默几秒,她抬头,表情异常淡定,“我说的怎么样?”

宋知遥:“什么怎么样?”

祝晚:“EVA发布会,我今天讲得好不好?”

宋知遥放轻声音,“祝晚,你刚刚在讲……”

祝晚截断,“我说EVA发布会,我今天讲得好不好?”

宋知遥重新看了她一眼,慢慢把她收到怀里,“你讲得很好,特别好,我听了很激动。”她又认真想了想:“救命的时间窗口就那么窄,半秒一秒,加在一起,不仅是我,医疗系统没有理由不为它买单。”

其实宋知遥还有好多想问的问题,精度怎么实现,样本量为什么那么小,但是她决定暂时不说,在祝晚额头上亲了一下,“祝晚,你说得很清楚,很有感染力,特别好。”

祝晚继续把头埋在宋知遥肩头,心中一片灰暗。

她好像什么都讲了,也什么都没讲。

比如此刻落在她后颈上的薄薄积雪化成寒水她感觉不到。

比如那张画,宋知遥要知道自己被当成神迹会怎么样?会接受这种怪异吗?

宋知遥如果知道自己失去一切感觉,她还会愿意这样抱着吗?还会考虑冷不冷吗?她们做过的爱不会是全部算作欺骗吗?

不过此刻只要把她抱住就好。趁现在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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