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急。
害怕和紧张会干扰人的平衡感与判断力。她老早就知道这一点,在练习攀岩时,在练习索降时。
现在也一样。
宋知遥重新坐起来,把三角巾和背包肩带拆下来,打了一个短环,套在洞壁中段一块凸出的冻土棱上,那里不算结实,承不了她全身重量,但足够让她在中途停一秒。
哪怕一秒也好。
她开始第三次往上爬。
靴尖插进冻土槽,膝盖顶住壁面,左手用登山杖继续往上抠。
她爬到最后一米的时候,风从洞口横扫过来。
手指抠住洞口边缘,稍一用力,掌下的雪又陷下去半寸。
她没有继续往上撑,而是把左臂尽量伸出去,整条胳膊压在雪面上,扩大受力面积,然后把胸口一点点拖上去。肋骨被冻硬的雪壳硌得发疼,疼得她几乎想吐。但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最后,她半个身体趴出洞口,狼狈地压在雪地上。她往旁边滚了两圈,离开塌陷口,才趴在地上回头看。
那个洞已经快被风雪盖住了。
再过半个小时,也许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
在搜救队到处寻找宋知遥的时候,祝晚给闻宵打了一个电话。
闻宵沉默了很久,开口:“你真想好了?”
祝晚“嗯”。
闻宵又道:“你不做回灌了,EVA离开了你,确实可以独立存在。但是你的感官,未必能够回来。”
祝晚:“我知道。”
闻宵:“知道你还......”
祝晚:“闻老师,你不希望我自由吗?”
闻宵半天没说话,“是你自己说的,EVA是你的意义。”
祝晚自顾自道:“她说她希望我自由。”
宋知遥失踪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想明白了一件她想了很多年都没想通的事。
宋知遥曾经求她“出来”。她没有同意。后来宋知遥自己把话收了回去,说“你不用从EVA出来了”。
可这一夜,风雪里那个人生死未卜,祝晚枯坐在指挥部那面挂满地图的墙前,忽然就懂了。
她害怕自己没有意义,害怕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因此让EVA寄居自己的身体,试图通过创造的方式把自己钉在这个世界。
这个方法曾经给她慰藉,但是其实无比虚幻。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有人告诉她,放弃EVA能够把宋知遥换回来,她毫不犹豫就会放弃。
甚至有人告诉她,杀掉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人,能把宋知遥换回来,她也会毫不犹豫同意。
宋知遥高于公理与道德,也高于理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一身狼狈,脸上冻出了红斑,右胳膊用三角巾吊着,左脚一瘸一拐。站在祝晚面前,咧开干裂的嘴,冲她笑。
——
宋知遥的心脏,得好好查一查。
沈主任在电话里,愧疚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无论如何,回上海,最好的专家给她安排上。
宋知遥拒绝了。
“我不回上海。”她靠在祝晚肩上,态度强硬,“我要放一个大长假。远远的,谁都别来烦我。”
这次可以称得上濒死的体验,让她对原本的生活节奏产生了非常根本性的怀疑。
祝晚陪她去了北京。
两个人在医院附近住了下来。
那一个月,是宋知遥这些年过得最自由自在的一个月。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祝晚学着用那口不太灵光的手,笨拙地给她煮粥、削苹果,把菠萝蜜干一颗一颗剥好,摆在盘子里。两个无业游民,窝在家里,白天去做检查,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看北京春天灰蒙蒙的天。
一堆检查做下来,Holter、心脏彩超、核磁都做了,一项一项排除过去。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说心脏没有器质性的毛病,也没有当初最担心的那种后遗症。
在可可西里差点出人命,是几样东西凑到了一起。没养透的感冒、高原的缺氧、严寒、还有体力上一次透到底的透支,急性发作,才那么凶险。
归根结底四个字:过劳,应激。
“没什么大事。”医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着她,“但你这个身体,是硬透支出来的。回去,必须彻底休息。不能再这么熬了。”
宋知遥被正式放了长假。
走出医院的时候,北京的太阳雾蒙蒙照在两个人身上。
“宋知遥。”祝晚忽然开口。
“嗯?”
“你发现没有,”祝晚偏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俩现在,都是无业游民了。”
宋知遥被她逗笑了。一个被项目放逐的人,一个被勒令休息的急诊医生,可不就是两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那正好。”宋知遥拉起她的手,晃了晃,“去旅游吧。”
“去哪儿?”
宋知遥反问她:“你想去哪儿?”
祝晚没有立刻答。她抬起头,“我想看壁画。”
宋知遥愣了一下。
“去敦煌。”祝晚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许愿一般,“我想去飞天。”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不算暖,却也不再刺骨了。
宋知遥晃了晃她的手
“好。”她说,“去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