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敦煌

她们是慢慢晃到敦煌的。

两个无业游民,没有归期,也就不必赶路。先飞到兰州,换了一列绿皮火车,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窗外一边是祁连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一边是望不到头的戈壁。

火车哐当哐当,开过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把这些年染上的湿气全部甩在身后。

宋知遥大部分时间在睡。医生说她这几年是把身体透支到了底,得好好补补。

宋知遥也不知道为什么,待在祝晚身边的时候总是特别困,尤其现在没有什么事要操心,她就靠着车窗睡,睡一会儿又倒回祝晚的肩膀。

她不要昂贵的颈枕,就要祝晚的外套,祝晚拗不过她,只得拿自己的外套给她垫在脖子后头。

窗外的荒原从灰黄变成赭红,再变成一片被夕阳镀了金的空旷。

到敦煌的时候,是四月中,已经是春天了。

她们住进了鸣沙山脚下月牙泉镇的农家小院。

院子正中的老杏树开得纷纷扬扬,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过,又扑簌簌往下落,落在晾衣绳和墙根那口大水缸里。

农舍老板娘是个爽利的西北女人,嗓门大,心肠热,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们做吃的。

太阳底下暖得能只穿件单衣,可背阴处、风一起,又冷得人直缩脖子。宋知遥晒黑了,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上的冻斑淡下去了,只右脸颊还留着一小块浅印。头发更长了些,随便拿皮筋一扎,穿条牛仔裤往院子里的马扎上一坐,眯着眼晒太阳,活像个刚下工没心没肺的年轻人。

西北这一路的太阳,把祝晚常年待在暗处的脸也晒出了点血色。

宋知遥发现,祝晚现在,总忍不住去摸东西。

摸墙上晒得温热的土坯,摸杏树皴裂的老皮,摸风缸里的凉水,摸落在肩上的花瓣。宋知遥问她是不是能感觉到了。

祝晚指尖捻着一片杏花瓣,说可能有一点,她也不确定。

宋知遥让她不要着急。

医生说过,离了EVA,她的触觉也许会一点一点长回来。可能需要很久,可祝晚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们过得像两个真正的闲人。

早上睡到日头老高,老板娘的早饭都凉了又热,中午就骑车出去玩。

宋知遥在镇上租了辆半旧的摩托,突突突地在戈壁便道上开,祝晚坐在后座,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成一团。

沙洲夜市里,一人一碗驴肉黄面,面拉得细如发丝,浇上驴肉臊子。配的永远是杏皮水,酸酸甜甜冰镇过。还有手抓羊肉、泡儿油糕、酿皮、胡羊焖饼、沙葱炒蛋……

祝晚吃得很慢。

宋知遥知道她在重新学着尝味道。她把每一样都认认真真尝一遍,酸是酸,甜是甜,辣得她直吸气,烫得她龇牙。这世间有千百种味道和感觉,她可以一个一个试过去。

——

鸣沙山,傍晚。

沙丘一道连一道,被夕阳染成流动的金色。风吹过的时候,整座山仿佛在低声吟唱。

爬沙山是很难的,祝晚爬的居然比宋知遥更快,脚一踩下去就陷,进一步退半步。宋知遥爬到半坡就叉着腰喘,回头冲祝晚喊:"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过劳的心脏,罢工了。"

祝晚被吓得半死,走过去确认半天她没事,这才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到顶回头看,月牙泉安安静静卧在群沙环抱里,弯弯一汪水几千年,风沙居然填不满它。

祝晚在沙顶坐下来,抓了一把细沙,让它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白天晒了一天的太阳,沙子还没凉透。她好像能感觉到温热,还有细沙滑过掌心痒痒的触感。

沙子是一定会漏下去的,但感觉已经紧紧攥在手里。

——

最后去的,是莫高窟。

摆渡车把她们送到崖壁下。讲解员领着一小队人,打着专用手电,往洞窟里走。

不许拍照,不许触碰。

可祝晚不在乎能不能碰。

她只要用自己的眼睛看。

洞窟里,一千多年的颜料在手电的光晕里静静发亮。石绿,土红,青金石的蓝。飞天在藻井四周环绕,衣袂翻飞,凌空而起,脸上是那种历经千年了然而慈悲的笑。

她想,林馥宜当年,就是站在这样一个洞子里,仰着头,一笔一笔地临摹吧。

她现在有很好的眼睛。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切。

她的触觉,也许也很快就会完完整整地回来。

到那时候,她就能用手,用眼,把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触达。

而此刻,宋知遥就站在真正的飞天面前,一脸的认真和好奇,浑然不觉自己的眉眼,和头顶那些飞了千年的仙人,有几分神似。

祝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走过去,站到她身侧,抬起手,把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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