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为EVA上市发布会做最后彩排。
流程不能轻易中断,一直等到第一个茶歇,小林才快步凑过去,把宋知遥失联的事情告知。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摁下了静音键。大厅内灯还亮着,会议厅里人还在走动,但是什么声音都进不来祝晚的耳朵。
“几点的事。最后一次联系是几点。多少人在找。范围多大。天气什么样。”
小林支支吾吾,“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
“让能答的人,现在,给我电话。”
祝晚没有当场走。上市在即,她这时候一走,满盘皆乱。更何况她是祝晚。她把该走的流程,一分不差地走完了。虽然那一个多小时,每一秒都像踩在刀上。
流程一结束,她转身就往外,礼服都没换。
小林在后头追:“祝总!”
“备飞机。”祝晚脚步不停,“格尔木。”
格尔木有机场。私人飞机能落格尔木。
“可是——”
祝晚倏地回头,眼睛红得可怕:“说过了,我现在就要去格尔木,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去机场的车上,祝晚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调直升机,带热成像,请国内最好的高山搜救队,连夜进场,高原转运ICU、直升机medevac,全部待命。
深夜,一架私人飞机压向格尔木机场。
高原机场,跑道短,夜里气流不稳定,飞机重重触地,颠了一下,还是稳住了。
舱门打开,高原的寒气灌进来。停机坪上,当地负责搜救指挥顶着风迎上来。他们把她带到离搜索区最近的一个保护站。
板房里,一面墙上挂着地图,红笔圈着搜索区,一群人围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断续的的呼叫。
指挥给她讲了经过。
下午最后一次和宋知遥确认位置,是在那个垭口附近。之后白毛风骤起,队伍冲下去抢救脑水肿的病人,等把人护下来回头清点,才发现少了一个宋知遥。对讲机呼不通,风雪又太大,直升机上不了天,地面队伍只能顶着风一寸一寸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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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和紧张会干扰人的平衡感与判断力。
宋知遥老早就知道这一点,在练习攀岩时,在练习索降时,,,,,但她没想到会利用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
宋知遥坐在洞底,仰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判断出来。
这应该是一条被雪盖住的冻土裂隙,或者说是季节性融水从冻土层下面掏出来的一段空腔。上面那层雪像一块完整的白色地面,底下却是巨大的空洞。
她踩上去的时候,整片雪壳从边缘断开,她连人带包坠了下去。
坑大概五米深,坑口比较窄,底下反而宽一些。四壁里有一半是冻得发白的粉砂土,夹着细碎砂砾和暗褐色石,另一半露出蓝灰色冰釉,表面覆着薄霜。
头灯扫过去,光线像被吞进一层脏玻璃里。
她先检查自己。没有明显出血。左踝疼,但能动。右肩应该是落地时撞了一下,抬手会牵扯到锁骨下方。肋骨没有锐痛。
还好。
她先试着往上爬。左脚踩进一处突起的土棱,右手扣住冰面旁一块凸出的碎石,身体刚离地半米,那块碎石就从冻土里整片剥了出来,砸在地上。她立刻贴回洞壁,等那阵碎冰和砂砾稀里哗啦掉完。
她换了办法,试着用背和膝盖顶住两侧洞壁,像在窄缝里做烟囱攀。这个办法一开始有效。她一点一点往上蹭,膝盖顶住冰面,肩背抵住冻土,往上挪了将近一米。可是再往上就不行了。
洞壁在中段忽然外扩,身体失去反向支撑。她的鞋底重重滑了一下,靠肘部挂住一处土坎,才没有重新摔回洞底。
她停在那里,喘匀呼吸。
不能再硬爬。
宋知遥慢慢滑回洞底,背靠着风吹不到的一侧坐下。
她把包从身后拽过来,先把脚踝固定好,又把保温毯抽出来,一半垫在身下,一半裹住膝盖。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枚昏白的洞口。
白毛风持续灌雪,洞口边缘很快重新被雪粉覆盖。
她是救援医生,她知道搜救流程。最后一次定位在垭口附近,队伍清点后发现她失踪,指挥一定会回推路线,先找风口,再找避风坡,再找可能坠落的沟坎。
所以她是准备等待救援的。把保温毯垫在身下,背包抵住冰冷的洞壁,头灯也调成闪烁,对准洞口。她每隔三分钟吹一次哨,三短一长,停下来,听风声里有没有回音。
对讲机就在此时突然响了。
宋知遥猛地抬头,按下通话键:“宋知遥呼叫,宋知遥呼叫,我在——”
但是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宋知遥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白毛风扫过,雪粉往下落,细盐一样洒在她脸上。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没人发现这里。
坍塌痕迹已经被风重新抹平了。
外面的人会经过她头顶,也可能已经经过了。他们看见的是一片平整的白,这种白在高原上到处都是。
他们找不到她。
她把对讲机音量调低,塞回胸前内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脚踝。疼,但还能受力。右肩抬不高,肋骨没有锐痛。手指感觉还在,说明她还没有冷到失控。
她还有时间,虽然不算多。
她撑着洞壁站起来,先把登山杖抽出,对准头顶那一圈雪檐,用杖尖一点一点去戳。
刚开始只有雪粉掉下来。后来逐渐传来轻轻的裂响。
宋知遥立刻后退,背贴住洞壁,抬起背包挡在头顶。
一大块硬雪砸下来,砸在背包和肩膀上,震得她右臂一阵发麻。她咬着牙蹲下去,等碎雪落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把塌下来的雪全踢到一侧,用靴底一脚一脚踩实,踩成一小段丑陋的坡。然后她从急救包里摸出铝芯夹板,弯成一个勉强能用的弧面,开始挖洞壁。
第一处脚点刚挖出来,踩上去就塌了半边。
宋知遥停了停,换了一个方向。她不用整只脚踩,只用靴尖斜斜插进去,像在一块会呼吸的烂骨头里找借力点。
她爬了半米,又滑下来。
第二次爬到一米多,左踝疼得眼前发白,她撑不住,整个人撞回洞底。
她躺了几秒钟,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