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跳

宋知遥出发那天,祝晚一直送到了登机口。

按照道理来说,非乘机的人过不了安检,可祝晚是祝晚,一个电话打出去,要客通道就开了,一路把她送到登机口。

广播第二遍催促登机,宋知遥把背包往肩上一颠,笑道:“你再往前一步,就得跟我一块儿上飞机了。”

她凑近一点,又压低声音,“怎么,是不是打算跟我一起去?”

“我才不去。”祝晚偏开脸。

宋知遥正色起来,抬手替她把领口理好,一条条叮嘱,“洗澡记得先拿温度计试水,别嫌麻烦。你烫到了也不疼,等看见红了就晚了。”

“嗯。”

“睡前把手脚、身上都看一遍。有没有磕的碰的破皮的,不看就发现不了。”

祝晚不耐烦,“我又不是三岁。”

“你比三岁的还让我不放心。”宋知遥不由分说,继续数,“按点吃饭,别等饿,你也不太感觉得到饿。哪里不舒服,别硬扛,先找闻宵,记得给我发消息。信号不好我看到也会想办法。”

她一口气说完,祝晚看着她,广播第三遍响起来。

宋知遥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往廊桥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隔着候机厅的落地玻璃,祝晚看那架飞机推出、滑行、加速,机头一抬,离了地。

两个月。

原本说好是一个月的。出发前两天,中心临时来了通知,说联合项目延期,前期驻点至少要两个月。宋知遥在电话里跟她讲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描淡写,说“多待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忽然变成两个月。

祝晚站在玻璃前,很久没有动。她能感觉到的东西不多了。可有一样,最近清晰得反常。

她不喜欢和宋知遥分开。

这感受清晰得像一根刺,刺在她失去感觉的肢体上,释放了长久以来无处可去的憋闷。

EVA上市前的事情很繁重,祝晚不得不上海、深圳、香港,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飞,白天接待、开会,晚上还有一场接一场的饭局。开会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谁也看不出她此刻感觉不感觉得到手里那杯茶的温度。

可无论多晚,回到酒店,她都要和宋知遥视频。

时差不大,可可西里那边天黑得晚。宋知遥常常是刚从牧区点回来,风尘仆仆,脸晒得发红,背后是一片蓝天。

祝晚问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

“适应了吗?”

“住得还行吗?”

“今天做什么了?”

“吃了没有,吃的什么?”

宋知遥就一样一样答给她听。说牧区的大爷送了她风干牛肉,卫生院的炉子总灭,昨天转运一个高反的施工队员,说傍晚满天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地。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你看,这边星星。”

屏幕里一片深蓝缀满碎钻。

祝晚看着,看了很久。

每次都是宋知遥先催她挂,“行了行了,你明天还有一堆事,早点睡。”

“晚安。”祝晚说。

屏幕暗下去。

宋知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卫生院的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轻响。

她坐了一会儿,抬起手,隔着外套,按在自己左边胸口。

最近她不太舒服。胸口时不时发闷,心跳有时会没来由地乱跳。前两天帮着抬了下担架,爬那么个缓坡,她竟然喘得直不起腰。

这毛病其实是出发前几天忽然重起来的。那阵全中心连轴转,她自己也在交班、办手续,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压根没顾上给自己做个完整检查。

等到了这边,更是怎么也查不出个什么。

心里那个词,她大概是有数的。只是她没和自己说下去。

宋知遥松开手,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可可西里的星空,和刚才屏幕里给祝晚看的是同一片。

不严重,她对自己说。反正只是两个月,能够撑得住。

————

天还没亮,宋知遥就醒了。

胸口无形的手一下一下按着,她在床上仰躺,等着那股闷感过去。窗外是可可西里的黑夜,她夹了指氧,看了一眼,还行,于是又对自己说,不严重。

对讲机响了,是保护站的巡护队呼过来的。

昨天进无人区例行巡护的一组人今早报回,队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夜里高反重了,说胡话,人已经开始迷糊,认不清方向。位置在卓乃湖那个方向一处谷地,车进不去,最近的医疗力量,就是宋知遥所在驻点。

高原脑水肿是不能等的,往下撤是唯一的活路。

同行的是两个转运队员,加一个熟路的牧民向导,一辆越野车。

出发前,向导抬头看天,天阴沉着,他皱着眉说了句:下午怕是有风雪,速度得快。

越野车沿青藏线拐进一条便道,一路颠,颠到便道尽头,前面一片乱石滩加冻河,车过不去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腿。翻一个垭口,七八公里。

海拔从四千六往上爬。宋知遥背着急救包走在队伍里,一开始还跟得住。可越往上,那只攥着她心口的手就收得越紧。心跳也开始突突变乱,狂追不止,追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空气好像被人偷偷抽薄了,她怎么用力吸,都吸不满那一口。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慢慢落到了队伍最后头。

前面的队员回头喊:“宋医生,跟上啊!”

她抬手摆了摆,扯出个笑,“没事,你们先走,我省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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