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种树

去林馥宜过去的宅子种树,这个主意是宋知遥出的。

因为要拉树苗、工具、营养土,宋知遥特地把梁队的商务车借过来开,一路上跟祝晚科普为什么要冬天种树。

“冬天种树这叫冬栽,这时候树不长叶、不蒸腾,根系能先缓苗,开春暖了就能抽苗。”宋知遥一边开车一边一本正经解释,而且咱们这里没有那么冷,土壤顶多表层薄冻,还是能挖的。”

到了宅子,宋知遥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三棵树苗用草绳捆着根球,另外还有两把铁锹,两把园艺剪刀。

后备箱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行李箱,宋知遥记得借来车的时候后备箱是空的,此时便拎了拎,居然还挺重,“这什么?”

祝晚正在低头研究那铁锹,“待会儿再说。”

宋知遥狐疑地把箱子放回去。

——

房子的门还是紧闭着,这次祝晚没有去打开。她们站在院子里,宋知遥转了三圈,选定一个朝阳方向,用锹尖在土上划了两个圈,还有一排水平线,随及解释道:“这里两棵树,这一排种花。”

祝晚点头,好像看起来完全懂了,“我来帮忙。”

事实证明她没懂。

宋知遥让她把营养土倒进坑里,她拎起整袋,哗啦一下全倒了进去,把宋知遥辛辛苦苦挖的坑填得满满当当。宋知遥让她浇水,她拎着水壶,浇了自己一脚。而且她浇到自己脚上都没发现。

宋知遥一把把水壶抢过来,“别动了,我的祖宗。”

祝晚看看自己湿透的鞋,面无表情,“哦。”

后来她也就不忙了。退到一边,抱着胳膊,站在冬天干净的阳光里,看宋知遥一个人蹲在土里忙。

宋知遥挖坑、下苗、填土、踩实,袖子撸到手肘,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额前一缕碎发被汗黏在脸侧。

祝晚就那么看着,直到三棵树种下去两棵,一排花也点点埋进土里。

宋知遥直起腰捶了捶背回头,看见祝晚还站在原地看她,看得出神。

“看什么呢?”

祝晚没答,忽然问:“可可西里人多不多?”

宋知遥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起来,“不多。羊比人多。”

祝晚“哦”了一声。

宋知遥看着她,“就我,还有牧区几个大爷。”宋知遥慢悠悠补充,“再就是羊,成群的羊。想找个说话的人都难,别说别的了。”

祝晚偏开头,看那两棵刚种下的树。

“一个月。”宋知遥重复,“很快的。”

宋知遥走过去,也不嫌自己一身泥,从背后把人圈住,“你别担心。那边信号不好,但我一有信号就给你打。羊叫都放给你听。”

祝晚终于笑了一下,“神经病。”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前头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后头跟一个中年女人。男人一进门就皱眉,冲着墙根那两棵新树扬下巴:

“哎,你们种什么呢。”

宋知遥和祝晚交换了一个眼神,“种两棵树。”

“种树?”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墙根这块地,不是这院里的,这是我家的。你在人家地上种树?”

祝晚一怔,“这不是……这院子的地界吗?”

“院墙是院墙,这外头这条是这条。”男人指指划划,“这块历来有争议。”

后头那女人接嘴,撇着嘴:“那个疯女人啊,神神叨叨的,晚上还点蜡烛,往外跑,,吓死人。”

宋知遥的血一下涌上来,迈出一步就要上前,“你说谁——”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祝晚冲宋知遥轻轻摇了一下头,她上前半步,语气平淡,“地是村里的,我们不知道,是我们的错。树我们拔了。”

男人没想到这么好说话,倒噎了一下,“……那花呢?”

“花矮,扎不深,不影响视野。”祝晚说,“花留下,行不行?”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嘟囔两句,最后还是点了头,“花可以。树必须拔了。”

——

宋知遥蹲回墙根,一言不发,抡起锹去挖那两棵刚种下的树。

她越挖越气,越气越用力,种下去用了半天,拔出来只要几锹。

宋知遥一锹下去,忽然“铛”地磕到什么硬东西。

她看了祝晚一眼,放下铁锹,用手去扒。土一点点扒开,露出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

宋知遥小心把盒子起出来,土簌簌往下掉。她抬眼看祝晚。盒盖锈死了,宋知遥用锹尖撬了两下,“咔”地弹开。

里面的东西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一层层剥开塑料袋,纸是黄的,边缘发脆,上头的字却还清楚,娟秀又有力的一手好字。

宋知遥握住她的手,把纸放进她掌心,又用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祝晚点点头。

宋知遥声音轻轻的:

“晚晚,见字如晤。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你要是难过,就说明妈妈这封信白写了。

“妈妈最后悔的,就是在你小时候,没有好好对待你。让你以为你要为那些不属于你的错误背负什么。”

“妈妈希望你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女孩,但妈妈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么能勉强你呢?”

“把自己放下,好好活着。——馥宜。”

———

回程前,祝晚终于想起那个行李箱。

她把行李箱搬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一件加厚的高原冲锋衣,一大堆抗高反的药,防风镜、羊毛袜,还有各种各样的防晒霜和电解质冲剂,还有一堆零食。

宋知遥把零食抱在怀里,走过去,在祝晚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她说,“我会都带上。”

太阳快落了,两人走到院门口,宋知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种好的花。

新翻的土上,几株矮矮的苗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名堂,蔫头耷脑地立在冷风里。

宋知遥指给祝晚看,“这一株是水仙,开春最先开的。”

“这两株是绣球,初夏会开,一开就是一大团一大团的,蓝的紫的一大堆颜色,风一吹晃悠悠的。”

“最边上那株是栀子。盛夏开的时候那个香啊,隔着老远都闻得到,能香一整条巷子。”

她越说越快乐,仿佛已经看见了满院子的花,“你想想,”宋知遥比划着,“开春水仙,初夏绣球,盛夏栀子。一茬接一茬,多美。”

祝晚静静听着。

她看着那几株蔫蔫的什么都还没有的苗,可是宋知遥说得那么高兴,又是白的又是蓝的又是香的。

那就有吧。宋知遥说有,就一定有。

宋知遥说到最后,淡淡收了尾,“反正,会很好看的。可惜.......我一走,头一茬水仙开的时候,我就看不着了。”

祝晚看着她,宋知遥整个人被落日镀了一层金边。

祝晚偏过头,看那几株埋在土里、正等着春天的苗,轻轻道:“你回来,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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