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祝晚先醒来,睁眼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她偏过头。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脸埋在枕头里,半张脸通红,呼吸又重又烫,祝晚隔着半尺都能感觉到。
祝晚:“宋知遥。”
宋知遥:“唔。”
祝晚:“你发烧了。”
宋知遥猛地睁眼,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谁?——”
她坐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
祝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栽回枕头。
祝晚俯身凑近一点,把额头贴上宋知遥的额头。
两个人同时沉默。
宋知遥:“……”
祝晚:“……”
祝晚迅速把温度计塞给她,“你先量。”
宋知遥没有拒绝。她比祝晚烫得多。
量完了有气无力,“多少?”
祝晚看着温度计,“39.1”
宋知遥没说话,胳膊朝着外面出来。
祝晚:“不行,交叉感染。”
宋知遥有气无力,“我们昨晚交叉得还少吗?”
祝晚听话躺下。宋知遥心满意足,她把脑袋埋下来,看到祝晚身上痕迹,耳朵又“腾”得烧起来。
如果宋知遥现在有39.8度,那耳朵应该有41度了。
她小声道,“你要不要冰敷一下。”
祝晚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又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还好吧。”
宋知遥皱眉,“什么叫还好?祝总难道司空见惯了吗?”
祝晚懒得搭理她,开始打电话,“喂……小潘……”
宋知遥却还在纠结前面那句话,从床上爬起来,跪着去够祝晚坐在床沿的背影,没抓到,又重新趴倒在床。
祝晚结束电话,转过来,宋知遥像昏迷一样倒在那里,吓得去拍拍她的脑袋,“你还好吗?”
宋知遥抬起眼,表情很绝望:“不太好。”
祝晚松了一口气,宣布:“我来开车。”
宋知遥有气无力,“你还没退烧。你这里不是好几个人吗?阿姨,还有开车的小潘。”
祝晚:“阿姨平时不住,就做饭和打扫过来。小潘一早被赛事方借去送医疗物资了,车卡在临时交通管制,至少下午两三点才能回来。”
宋知遥沉默。
祝晚:“等下午?”
宋知遥:“不行。你发烧了,我也发烧。山路结冰,下午温度降下来更难走。而且还有工作……”
祝晚:“那怎么办?”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宋知遥,你的救命对象、相亲对象……”
宋知遥深吸一口气,“?”
祝晚:“陈律师。”
宋知遥道:“你认真的?那他不就知道了?”
祝晚:“你昨天不就说他知道了?”
宋知遥哑口无言,硬着头皮发消息,“陈律师,你现在还在莫干山吗?”
陈泊远:“在。上午十点半退房。”
宋知遥:“回上海?”
陈泊远:“对。”
宋知遥:“能不能捎两个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XC90停在山居门口。
———
路上三个人都很安静,各自尴尬各自的。
宋知遥和祝晚互相贴了退热贴,戴上口罩,又喝了点电解质水,就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
陈泊远没多问。
到了宋知遥家楼下,祝晚把宋知遥拉出车门,“陈律师,这次谢谢你,回头我亲自赔礼。”
陈泊远:“没事。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祝晚听他说我们,只得笑笑。
回过头宋知遥又在叫唤,“祝晚,后备箱,包……”
祝晚把她嘴巴按住:“知道知道,烦死了。”关上车门。
陈泊远停了一会儿,从后视镜看她们上楼,才极轻地叹了口气,转回头,对着熙熙攘攘马路,做了一句总结:
“……谈恋爱真好。”
他打了转向灯,并入快车道。
————
周三晚上。
按照闻宵发来的地址,导航把宋知遥带到灯火辉煌的商场。
她停好车走出商场,面前是奢侈品牌的巨幅广告,站在风口里她把地址又看了一遍。
【B3。货梯旁边灰色防火门,楼梯,不要走商场。】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玻璃大楼,从楼梯往下走。
空气从商场商户的香水、咖啡味慢慢变成汽油、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到B2已觉不太对,B3氛围更奇怪。天花板压低,墙面刷着防火灰,地上有一堆黑色轮胎印。
货梯在尽头。
两个外国人靠在货梯口抽烟,一个亚洲女孩背对蹲在地上给靴子绑带。她穿一件银色亮面的夹克,后背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NOREQUESTS。
宋知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女孩抬头看她一眼,“F.Y.?”
宋知遥愣了一下,“?"
女孩指指她手机屏幕,“You are looking forF.Y.?”
宋知遥点点头,“yes."
女孩站起来,伸手往里面一指,“There.”
宋知遥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货梯右边一扇灰色防火门。门上一张黑色贴纸,白字:
F.Y.UNIT
NOPHOTO(禁止拍照)
NOFLASH(禁止闪光灯)
NOGODS(禁止上帝)
宋知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推门进去。
巨大的低频迎面而来,像地铁从胸腔里轰隆而过。
入口处的人坐在旧航空箱上,递给宋知遥一小块黑色不干胶。
宋知遥拿着贴纸,“这是什么?”
“贴摄像头。”
“啊?”
对方终于抬头,“手机摄像头。贴一下。”
宋知遥:“……哦。”
她老老实实把贴纸贴到手机背面,又被盖了一个手章。章是红色的,在光下才能看到,像一个模糊的飞天侧影,也像一条燃烧的鱼。
她再往里走。
墙面海报有英文、中文、日文,有些像音乐活动,有些像影像展,有些压根看不懂。一个瘦高男人抱着一台模块合成器从她面前经过,线缆在他手臂上盘成一把黑色蛇。
宋医生手足无措。
一个穿网眼上衣的外国女人从她旁边走过去,宋知遥下意识往旁边退开,低头给闻宵发消息,【我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把一杯酒递给她。
宋知遥抬头。
女人剪着黑色短发,耳朵上塞着透明耳返,穿件黑色工装连体衣,袖子卷到小臂。
她用英语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切成德语,又回头用上海话让吧台小哥把冰桶补满。
宋知遥接过酒,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完全不敢认。
对方看她半天没有动作,“怎么,怕我下毒?”
宋知遥一愣。
女人:“宋医生。”
宋知遥差点把酒洒出来。
“闻老师?”宋知遥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拿过宋知遥手里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威士忌highball,度数不高。”
宋知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接了。
闻宵看她一眼,“你今天不开飞机吧?”
宋知遥:“……我不是飞行员。”
闻宵:“啊?”
宋知遥:“……”
闻宵的心情好像很好。
一个男人从舞池边跑过来,“W,后面monitor炸了。”
闻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哪只?”
“左边。”
“是你们刚才把gain推太高。”闻宵皱眉,“让Alex把limiter拉回来。还有,那个德国人如果再把烟灰弹进patchbay,我就把他扔出去。”
男人应了一声,拔腿跑了。
宋知遥站在旁边,安静如鸡。
闻宵回头看她,“走吧。”
宋知遥:“去哪儿?”
闻宵:“你不是要和我谈话吗?但在这不成。”
她凑到她耳边又说一句:“低音会把人的秘密震碎。”
宋知遥跟着她穿过人群。闻宵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伸手按了密码。
门关以后,里面安静了不少。
低频不再吵闹,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持续心跳。
单向玻璃正对舞池人影晃动,红绿交错的灯光。桌上放着几本书、几卷胶带、两只烟灰缸和,墙角摆着一张红色人造革沙发,像从上世纪的饭店舞厅里搬来的。
宋知遥坐下时,人造革发出一声响。
闻宵看她一眼,“不用紧张。它比你年纪大,什么都见过。”
宋知遥:“……”
闻宵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酒,“你要是不喝,放桌上。”
宋知遥如释重负,把酒放下。
闻宵靠进椅背,“我在柏林做过神经感知相关的研究,也和一些声音艺术家合作。那有很多空间,旧电厂、旧仓库、地下金库,人进去以后能够剥离日常身份。”
宋知遥点头。
闻宵又说:“很多重要的研究都不像研究。我做过一个项目,把参与者的皮电、心率变异、呼吸频率接进声音系统,参与者以为自己在听音乐,其实他们在听自己的自主神经。”
说完她笑得有点讥诮,宋知遥没有接话。
身体变成房间,神经系统变成消费品。
一个人的不可见反应转译成另一个空间的可被使用、可被调节、可被消费。
困住祝晚。
闻宵把一只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转,没点烟,“我第一次看到EVA早期方案时,想起的不是医院,也不是人工智能。我想起的是柏林地下室,一个人贴着电极坐在黑暗里,旁边所有人都在跳舞,没人知道那间屋子的音响正在用他的恐惧发电。”
外面的音乐变了,变成多条极低震动,如城市深处某根大管道缓慢供血。
宋知遥开口:“我今天来,是想问你.....”
闻宵打断她:“我知道。”
“你想知道,祝晚能不能从EVA中离开,或者说EVA能不能从祝晚身上离开,对吗?”
宋知遥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按住屏幕边缘,不说话。
闻宵继续:“早期EVA需要高密度情绪样本,需要真人实时神经反应做校准。如果祝晚是母体,那她的自主神经反应、感觉通路、情绪识别,应该长期参与系统训练。“
宋知遥垂下眼,”继续。“
闻宵道:“如果她现在仍然是必要接口,至少会有一种可解释的动态占用。比如特定回灌窗口里感觉下降,窗口结束后部分恢复。可她不是。她的痛觉、触觉、本体反应,很多时候已经不像被占用,更像长期损伤后的中枢重映射。”
宋知遥接上:“换句话说,EVA不一定还需要她实时参与。它可能早就完成了模型迁移?“
她一边观察闻宵的脸色一边说:“或者至少完成了可独立运行的蒸馏版本。祝晚现在留在里面,不是因为系统离不开她?”
她停了一下,“是因为有人不让她离开。”
舞池里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合成器声。
宋知遥鼓起勇气:”是你们吗?“
玻璃那边的人群被白光照亮一瞬,又立刻沉回黑暗。
闻宵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医学上,你的判断成立。工程上也成立。”
宋知遥看着她。
闻宵:“是的,EVA已经可以独立运行。”
宋知遥明明有预感,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好快乐,又好悲伤。
“宋知遥。”闻宵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些。”
宋知遥:“为什么告诉我?”
闻宵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想让祝晚知道热水烫不烫,刀划破手疼不疼。想让她摔倒的时候会伸手撑地,让她吃东西知道味道,被人抱的时候知道自己被抱着。”
因为我知道,你愿意穿过灯红酒绿和陌生人群,小心翼翼走到她面前,说,你不要走,为了我,待在这里。
闻宵说:“因为我年轻时候,也有人这样站在我面前。”
宋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有一片虚空。
宋知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红色手章,那个模糊的飞天侧影在灯下像一小块未干的血。
她问:“闻老师,F.Y.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宵把玻璃门拉开,声音又灌了进来,淹没了她的声音,宋知遥只看到她的嘴型。
“Fu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