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祝晚已经靠在床头。
二楼卧室朝着山谷。外头的雪细细地落,落在露台木地板边缘的黑色栏杆上。
山居建在莫干山北麓一处隐蔽坡地,四周没有别的人家,只有层层叠叠的竹海和谷地。远处庾村方向山雾含着几粒灯,微微发亮。
宋知遥觉得很舒服,这个像个桃花源。
而且屋里灯光有点暗,正适合依偎。
宋知遥看着两米宽的低矮平台床,把自己往床上一摔,肘行到祝晚身边。
她趴着,下巴磕在手背上,“以后你想住在什么地方?城里还是山里?”
祝晚:“……不知道。”
宋知遥不气馁,“那你想去什么地方?等EVA上市了,等这一摊子都忙完了。“
祝晚:“我没想过。”
宋知遥已经开始认真计划,“你不喜欢雪的话,我可以去热带。如果你不想潜水,我们就坐船,就在甲板上晒太阳。”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不对啊,你会潜水,你有HEUT证。那我们可以一起潜水……”
她把头枕到祝晚腿上,仰躺看天花板,“或者去火山。亚速尔火山湖,也可以去腾冲。”
她越说越开心,“沙漠也好,阿塔卡马沙漠据说是全世界最像外星的地方,我想去很久了。”
祝晚一直不说话。
她以为祝晚还在为白天陈泊远那档子事不痛快。祝晚一直这样,嘴上不说,心里能记很久。宋知遥琢磨着怎么把人逗高兴,伸手摸过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挨个台划。划到深夜自然纪录片,画面里一群帝企鹅缩着脖子在暴风雪里挤成一团,轮流换到最外圈挨冻,“祝晚,你知道带帽企鹅吗?”
祝晚闭眼皱眉,“玳瑁企鹅?”
宋知遥:“嗯嗯,就是……”
祝晚突然:“我累了,能不能睡觉。”
宋知遥赶紧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知遥转过身,看着祝晚的背影,小声问,“你不喜欢旅游吗?”
祝晚没说话。
宋知遥又问:“还是说,你并不想和我旅游?”
祝晚还是不说话。
宋知遥心里空荡荡的。
她今天没有拿第一,在红道上把保温毯裹到陈泊远身上时,已经觉得自己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后来祝晚没有陪她吃笋干老鸭煲,又让她去和陈泊远吃羊汤。她明明知道祝晚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把小小失落都攒起来,攒成一个更大的问题。
她到底是祝晚非常认真的女朋友,还是只是某段特殊时期里,刚好能让祝晚短暂放松下来的陪伴对象?
宋知遥把被子拉到胸口,“你想见我爸妈吗?”
祝晚终于翻了一点身,“你爸妈?”
“嗯。”宋知遥说,“我爸妈知道我喜欢女生。”
祝晚安静了两秒,笑了一下,“知道还给你介绍相亲?”
宋知遥有点尴尬,“我妈就那样。她觉得喜欢谁是我的私事,但是我一定要结婚。”
祝晚:“那你让我见你爸妈做什么?”
宋知遥看着她说不出话。
祝晚慢慢道:“我又不能和你结婚。”
宋知遥表情痛苦,“为什么?”
问完自己也觉得离谱,转过身闷了一会儿,“你要真想结,台湾可以结,好多地方都可以结。”
祝晚停了很久,“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活不了那么久。”
宋知遥呼吸停了,心被抽到半空进行真空压缩。
祝晚继续说:“你问我以后,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多以后可以想。”
说完这话,祝晚往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阖上眼,一点点往下沉。
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太舒服。
在颁奖的时候后颈先起了寒意。后来又变成了一股热,贴着脊椎往上爬,搞得整个人都晕乎乎。
她起初以为只是累了,但是从赛事方饭局上出来时,她开过每一盏灯,都像从一个不稳定的现实穿进另一个不稳定的现实。
现在躺下来,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下坠。
她不想说话。
但是身边人不安生。
宋知遥翻第一次。
翻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祝晚由着她翻了三四回。到第五回,她终于从背后伸手捞住人的腰,压上胳膊,把宋知遥按进怀里。
“……不许动了。”
宋知遥背贴着她,没有再动。
祝晚的手指一下下划过她脊背。宋知遥今天跑了一整天,洗完澡以后身上还是热的,像一只漂亮的大猫。
过了一会儿,祝晚已经要睡着了,宋知遥声音带着鼻音,“祝晚你骗我。”
祝晚:“嗯?”
宋知遥说:“你之前和我说不影响生命的。”
祝晚缓缓开口,“我没有骗你,科学上来说是不影响。”
宋知遥闷闷:“那不就得了,我最信科学了。”
祝晚认真道:“可我跟EVA的关系太深了。我个人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一辈子。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也不知道EVA需要我多久。也不知道活几年会死。”
宋知遥:“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说话?”
“老是死呀死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宋知遥像是被烫到一样,“唰”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祝晚看着她翻出羽绒服、抓绒帽,像一个准备出门夜巡的粽子,拉开露台门,在门外那把藤椅上坐下,背对屋里。
一团羽绒服领口的毛在抖。她弯下腰,背脊勾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喉咙里。
祝晚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睡着了,也可能是在做梦,或者死掉了。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死掉之后变成魂灵,推开门走出去,雪和风都穿过她。
她从背后把人圈住,下巴抵在宋知遥的帽子上,央求她别哭了。
宋知遥哭得更凶。
祝晚看她哭得像要把胆汁呕出来,心都要碎了。是那种古怪的碎意,不是阴沉得能把人压死的痛,而是有些温柔有些轻飘飘的。
宋知遥:“我该把你怎么办?”
祝晚身体一怔。
宋知遥又说一句,“祝晚,我该把你怎么办啊?”
祝晚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只好沉吟半天,莫名其妙:“我好像……有点发烧。”
宋知遥的抽噎堵在喉咙里,转过身,手贴上祝晚的额头,轻轻道:“你怎么不早说。”
祝晚这才看清她的脸。
宋知遥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没有表情。她拽着祝晚往屋里走,按回床上,拉被子,找温度计。
祝晚躺在床上,看她蹲在行李箱前翻东西。她不说话,把温度计夹进祝晚腋下,坐在床边看墙上挂钟。
三十八度九。
宋知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咽痛有没有?之前回灌有过类似发热吗?有没有眩晕、心悸、意识不清?”
了解清楚,宋知遥拿手机下单买药。指划得很快,眼睛却没有焦点。
祝晚终于有点慌张。
祝晚说:“有点痛。”
“哪儿。“宋知遥凑近细看,“怎么个痛法。”
“说不上来。“祝晚看着她,“像吃了很辣的东西。从嘴开始,整张脸都麻。”
宋知遥:“从什么时候。”
祝晚想了想,”……跨年夜那天起就有点,我没当回事。”
“你亲我一下,”祝晚说,“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宋知遥看着她。
她忽然想到自己三岁时得到的那只玩偶。
耳朵缝过三次,眼睛掉过一次,后来周栖嫌脏,要把它扔掉。宋知遥自己洗干净,又缝得歪歪扭扭,放回床头,放学回家还是找不到了。
她连一只破玩偶都无法收藏。
她怎么不接受祝晚只是某一段时间里的相遇?
怎么能不接受她们的关系有期限?
怎么能不接受有一天,祝晚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宋知遥胆汁顶到喉咙,苦得她连呼吸都困难。勒得眼泪从嘴角往下掉。
她在祝晚唇上点了一下。
祝晚不说话,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从眼角往下淌,“……真的很痛。“
———
祝晚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哭着做这种事。但今天好像眼泪时不时掉下来。
掉在宋知遥的锁骨上,掉在她的肩膀上,掉在枕头上。
眼泪从脊椎正中间往两侧流开,眼泪沿着肋骨一道道流淌。
痛感炸开又辣又苦,像薄荷叶、柏树和尤加利藤蔓一齐碾碎,汁液灌进迟钝多年的神经末梢。
像夜间麻醉占有,用过量力气触及。
宋知遥问她可不可以,有没有事。
祝晚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点头,揪住宋知遥的耳朵又放。
只能掰起自己的腿,颀长向永恒方向延展,花朵从皮肉膨胀破开,羚羊从她身上一只只跃过。
她浑身都好痛,心也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
痛到她忽然害怕起来。
害怕宋知遥以后回想这一夜,只觉得自己碰过一个没有尽头的灾难。
怕她把一生押给她,却连一份确定的回声都得不到。
她的指尖抓她肩膀,把宋知遥抓到眼前,“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宋知遥那张很美的脸,正在表达一种莫名的不可思议。
她抚摸她的脸,又说了一遍:“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宋知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数着复原的颗粒活下去,让我在惊惧中长出痒、辣和灼烧,让细胞的枝节在皮肤底部膨胀炸裂。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远离不生不死。
让我就看着你一个人,让我们就过完一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