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外的营地烧着热水,冻了一天的选手陆陆续续来这里灌热水、换干衣服。
陈泊远也缓过来了,脸色恢复血色,端正站到宋知遥面前,神情严肃,“宋医生。今天的事,我必须向你正式道歉。“
他道:“我对自己的评估有误,不该选红道,是我的判断失误。如果不是你,按照失温的进展,我可能无法自行脱险。”
宋知遥苦笑,“没事,你也很厉害了,如果不是意外失温,你说不定都能拿第一名。”
陈泊远继续说:“你是为了处置我而停下的,否则你应该能进前三。”
他得出结论:“所以我请你吃饭。这是我应该做的。山下有一家羊汤店味道不错,你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宋知遥急着四下张望,“不用。”
她心想,祝晚呢。
说好在终点等她,颁奖没颁上也就算了,人怎么连影子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医疗保障组负责人掀开帐帘,领着两个人走进来。
祝晚被旁边人的影子挡住,宋知遥还是一眼看到她。
她手里拿着一份赛事医疗处置记录,赛事执行方的人正低声同她确认今天各项保险报备是否已经同步。
祝晚今天好漂亮,是个超级大美女。
她穿了一件廓形大衣,头发被山风吹得略微凌乱,简直就是电影里的禁欲系冷感大女主。
宋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越野服套防风壳,鞋上糊着雪泥,像受潮的荧光棒。
没关系,她的女朋友还是很漂亮。
两人目光越过一整个房间撞上,宋知遥刚要开口,陈泊远先一本正经地招呼上了:“祝总。”
宋知遥:“你们认识?”
陈泊远点头,“最近看产业资质,跟祝总见过两面。“他朝祝晚略一颔首,“祝总。”
祝晚:“陈律师。”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兜了一圈,陈泊远赶紧道:“今天比赛我发生了失温,是宋医生中途停下处置了我,因此耽误了她的成绩。我正打算请她吃饭,作为补偿。”
他说得一本正经,似乎想把背景补充完整,“我和宋医生此前认识,上回一起吃过饭。不过………”
他看了一眼宋知遥:“宋医生待会好像有安排。”
祝晚的眉挑一下,转向脸色发黑的宋知遥,“人家诚心赔罪,宋医生干嘛不领情?”
宋知遥:“不是——”
她想说:祝晚你说好了今晚陪我吃笋干老鸭煲的!祝晚你明知故问!
陈泊远认真道:“如果祝总也方便,可以一起。多一个人,热闹一些。”
祝晚笑淡了点,“暂时不用了,我还有事。”
转身跑了??
宋知遥脸色由黑转青:“祝晚——“
这营地全是人,还有不少认识的,她一个参赛选手追着赞助方跑喊人家名字像什么话。
宋知遥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摔:“我去趟洗手间。“人已经出了帐篷。
暮色已经降下来,终点营地旁边那栋被赛事方临时借来做接待和后勤的山居,一楼盥洗室亮着暖灯。
祝晚站在最里侧洗手台前,就着镜子整理头发,手机放在桌面上。
宋知遥放轻脚步贴过去,从镜子里冒出来,下巴搁到她肩上:“祝总。”
镜子里的祝晚肩膀一颤,手猛地收紧。她偏头瞪过来,”……宋知遥你干什么。”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这里人来人往的。”
“门锁了。“宋知遥冲镜子努努嘴。
祝晚转过头,有点意外地看她。
宋知遥:“我看了,里面没人。外面也没人排队,我挂了清洁中的牌子。”
宋知遥趁势把自己塞进她怀里,“和我回去好不好。“
她说着往她领口蹭了蹭,“我刚刚想说不敢说,但是你今天好好看。”
祝晚笑了一下,“和你回去?”
宋知遥道:“我没拿到第一,你要安慰我。”
祝晚:“不是你自己要救人?”
宋知遥愁眉苦脸,“祝晚你好过分。”
祝晚:“而且你今天辛苦一天,应该休息。”
宋知遥更要哭了,“没有那回事!”
她又小声:“你没看过科学研究吗?运动后交感神经兴奋,内啡肽和多巴胺分泌,就会——”
她说到这里从镜子里看祝晚眼睛,把话补完:“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祝晚:“歪门邪道。”
祝晚还想说话,宋知遥已经低头亲过来。
宋知遥的身上,宋知遥的深处,好像存在一股很深的热力,越过感官障碍靠近她。
今天的宋知遥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像刚认识的时候的宋知遥。
一无所知,还没有被她祝晚卷进一摊破事的宋知遥。
在在戏院包厢里把她逼到木柜上的宋知遥。
想到这里祝晚的心开始变成灰调。
悲喜交集,好恶参半。
她真的感觉身体一点点醒来,却不知该不该如此。她多年来的苦心孤诣,真的能够被抛诸脑后?
但她四根手指薅住她的头发,说不清是想推走还是放回,正感迷惘的时候听见宋知遥的声音带点朦胧,“你之前说的那个速度,让我试试好不好。”
虽然这么问但实际上没有等祝晚给出许可。
祝晚轻飘飘问:“什么?”
宋知遥没有回答。
祝晚自己慢慢想起来了,是她自己说的,那个关于“很慢很慢”的刁钻说法。
她感觉心被碾碎,但糟糕的是同时又被洒落在世间,诱导着宋知遥像狗一样到处去捡。
越在意宋知遥,祝晚就越不能原谅自己对她的伤害。她一直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如果是别个情人,如果她更加磁场强大,更加贪婪,更加妩媚放荡,她是否会看到别样的宋知遥?
是的,她害怕失去她,怕得要死。怕她不再用热气氤氲的眼注视自己,怕她不再痴迷,怕她们的爱情消失,变成某种没有生命死物。
祝晚忽然说:“我待会有个饭局。”
宋知遥停住。
她抬起头,“不回去吃饭吗?”
祝晚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赛事方和地方文旅,临时定的。”
宋知遥盯着她,“不是说好回去吃饭吗?”
祝晚:“你朋友不也是刚到。”
宋知遥皱眉:“祝晚,陈泊远是我妈妈安排的相亲对象,你之前还帮我发消息的。”
祝晚神色没什么起伏,“临时饭局,是真的。“
她顿了顿,“你去跟他吃吧,毕竟是人家的救命恩人。”
宋知遥:”……”
祝晚真的烦得很。
她原地站了几秒,伸手”啪”地拧开门锁,“行,我去!”
门被带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气鼓鼓地冲回帐篷,陈泊远还坐在原地。宋知遥一把抽回背包甩上肩,顺手将人拎起来,下巴往门外一扬:
“走吧,吃饭!”
——
山下的羊汤店,热气腾腾。
一锅奶白的羊汤咕嘟着,宋知遥拿着勺子闷头往嘴里送,精神飘在别处。
陈泊远涮着羊肉,两人寒暄了几句,他问起她最近忙不忙,家里好不好,伯父伯母身体可好。宋知遥一一作答。
气氛和缓下来,宋知遥反而觉得,有句话还是趁早说清楚为好。
“陈先生。“她放下勺子,斟酌着开口,“你人很好,但……”
陈泊远“嗯”了一声,示意她不用往下讲,“我大概……也看出来了。”
宋知遥警惕,“你看出什么了?”
陈泊远推了推眼镜,“那天吃饭,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交流了,不过后来是你来问我要材料,一来二去才聊下去。”
宋知遥被说中,只得低头装傻。
他坦然摆摆手:“看出来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我再揣着明白往上凑,就不识趣了。”
宋知遥没说话,气氛一时略微尴尬。
陈泊远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是祝总吗?”
宋知遥一顿,“谁?祝晚?”
陈泊远点头。
宋知遥嘴硬:“谁和你说我们很熟的……“
陈泊远低头划拉了一会儿,屏幕转过来递给她,“你自己看。”
宋知遥低头,脑子”嗡”地一下。
Lofter界面花花绿绿,满屏原创图文,她和祝晚。数字不大,热度也不咋样,是个圈地自萌的小角落。
陈泊远语气平淡,“我看了半天才看懂啥意思。”
陈泊远指了指屏幕上标签,非常诚恳地请教,“不过还有一个我没看懂。他们为什么一直争论‘遥晚’和‘晚遥’?”
宋知遥头皮一麻。
陈泊远非常认真,“这个顺序有法律意义吗?比如署名先后?还是类似甲方乙方?”
宋知遥:“你不要研究这个。”
陈泊远把手机拿近,继续请教:“他们说的‘谁在上面’,是指照片里的空间站位吗?”
宋知遥:“……”
陈泊远低头看那张唯一一张也是被反复转来转去的照片。
花园饭店大堂。
宋知遥:“……”
陈泊远:“从照片看,你是站在祝总前面,但按照二维空间关系,应该是祝总在上面。”
宋知遥:“……别纠结了。”
陈泊远忽然放下筷子,“宋医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宋知遥抬头。
陈泊远说,“今天这个赛事赞助方是祝氏吧。”
宋知遥点点头:“嗯。”
陈泊远:“我下山的时候,看见终点那边架了一排设备,采集参赛者的体征数据,说是给运动医学做研究。“
他慢慢说:“你知道这是什么项目吗?我想了解一下。”
宋知遥摇摇头:“我没了解。”
陈泊远:“我最近发现,祝氏平白涉足了许多从前没有关注过的项目范围。加上EVA快要上市,便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宋知遥:“什么?”
陈泊远斟酌了一下:“其实,有些产品如果挂在已经过审的母项目下面,走科研数据采集的名义,就能算成延续性研究。我有点担心的是,祝氏在用其他项目给EVA输血。”
祝晚在评审会上那句话突然浮到宋知遥脑海。“这是我们的技术壁垒,也是商业保密内容。”
原来只要走”数据采集”的名义,用多个子项目分摊压力,祝氏就永远不必解释数据来源。
他们可以一直绕,因为这条路本来就允许他们绕。
宋知遥恍然大悟。
那反过来呢。
如果监管不认这个名义,要求补交一份真正的、能存档、能被核查的精度溯源证明,EVA就必须把话说出来。它必须交代,那个高到不正常的精度,究竟是从哪里、从谁身上来的。
只要逼它交代来源,这套绕了七年的东西,就绕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抓到了一根撬棍。
——
宋知遥从羊汤店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她掏出手机,祝晚这个家伙,居然一句消息都没有发。
宋知遥忍不住,手指敲了几下,给祝晚发出去:你在哪。
她拉了拉冲锋衣衣领,走了两步又掏出手机,又发:你生气了吗。
毫无动静。
宋知遥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停车场走。
祝晚的车果然停在停车场角落。
宋知遥走过去,敲了敲副驾的窗。
祝晚抬眼瞥她,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宋知遥不气馁,绕到驾驶座这边,又敲窗。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祝晚:“干嘛。
宋知遥扒着窗户,眼睛亮亮,“你知道吗,咱俩有粉丝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祝晚:“……什么?”
宋知遥表情越来越亮,“粉丝。咱俩有一拨粉丝。祝晚,我觉得咱们的关系可以公开了。”
祝晚看了一眼它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从手机上抬眼,白了她一眼,“这都是没有证据的。”
宋知遥不依不饶,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不定现在就有狗仔正在拍我们呢。”
祝晚被她唬得,竟真的探出头,往停车场四周很谨慎地扫了一圈,又缩回来,面无表情宣布:“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宋知遥指着远处雪雾里的山头,“说不定在那边山头架着长焦拍呢。”
祝晚:“你神经病。”
宋知遥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带进一股冷风。
她翻出手机,把留言一条条往她眼前递:“你看你看这个——还有这个……”
祝晚嫌弃地看她,“宋知遥你臭死了。“
宋知遥喊冤,“我一点都不臭!”
祝晚:“今天跑了一整天,难道还香?”
宋知遥:“那你带我去洗澡嘛。“说完下巴又往她肩上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