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莫干山北麓山区。
凌晨五点半,气温零下三度。
宋知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检查装备,表情庄严得想要上战场。
冰爪、头灯、保温毯、备用电池……都在。
梁队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检查鞋底的冰爪,“你今天怎么回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宋知遥系紧鞋带,“今天必须跑第一。”
梁队:“这鬼天气,你可别太拼了,安全下山就是赢。”
——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
一辆车开进莫干山北麓,庾村往北一座山居。
宋知遥原本只是自己一个人来跑一场冬季山地越野赛。
比赛三十公里,累计爬升一千五,路线穿过北麓几段封山林道和茶山防火道。医疗中心和几支山岳救援队都有人报名,算是冬季拉练。
周四的时候宋知遥告诉祝晚,“我去跑一下,周六上午跑完,下午回上海。”
祝晚听完抬眼,“莫干山?”
宋知遥“嗯”了一声。
祝晚说:“我那里有房子。”
宋知遥愣了一下。
祝晚打开地图算了一下,“离起点开车十分钟。你周五住过去吧,周六不用清早从酒店赶。”
宋知遥一开始还有原则,“这不太好吧。”
祝晚没抬眼,“我也去。周日可以和我一起泡温泉。”
宋知遥:“就这么定了。”
于是周五下午祝晚接了宋知遥,从上海一路开过来。
到达时候,窗外黑黢黢的,只有路灯底下一小圈湿漉漉的水光。
祝晚把车倒进侧面的半地下车库。
门一推开,宋知遥就闻到香樟木、雪松被地暖烘出来的干燥木脂香,她深吸一口,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大声宣布,“我周日要在这里**一整天。”
祝晚:“嗯。”
她想了一下:“想吃笋干老鸭煲。”
祝晚:“让人明天准备。”
宋知遥这才心满意足地去客厅铺开装备。
晚上九点半,她穿着灰色短裤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按顺序装进越野背包。
祝晚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她,忽然说:“明天我也会去。”
宋知遥抬头,“你不是说不想早起吗?”
祝晚在手机上划拉两下:“临时改了。”
宋知遥刚想凑过去看她手机,祝晚却没有递给她,脚尖轻轻勾住她背包肩带,把包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宋知遥:“哎,我刚收好的。”
祝晚低头看她,“包重要还是我重要?”
宋知遥看了她一眼,撂下包,膝行两步凑到沙发边,仰起头,两只手搭上祝晚的膝盖,“这还用问?”
祝晚垂着眼。
宋知遥撑着沙发往上够,壁炉的火光跳跃在二人之间,手指勾进祝晚的衣摆。
一根手指抵在宋知遥嘴上,把够上来的人按回去半尺。宋知遥被按在半空,带着点失落的错乱呼吸声还在耳边飘。
祝晚按下嘴边笑意,把手机递给她,“明天女子组和公开组第一名,由我颁奖。”
宋知遥凑过去,“真的诶。”
她快速当场宣布,“那我跑第一,你必须给我颁。”
祝晚看了她一眼,“行。”
宋知遥非常不满意,“你不信吗?”
祝晚打开天气软件,又把赛事路线图调出来,“明天清晨体感零下五度,前半段有结冰土路,后半段下坡多。报名名单我看了,大多是山岳救援队的人出来拉练。”
她说完,伸出一根手抬抬她的下巴,“你怎么跟人家比。”
宋知遥眼睛睁大。
祝晚松开手,宋知遥站起来,转身面对她,手撑在她的双腿边,认真道:“我有训练的。”
祝晚点点头。
宋知遥:“我是精英业余组水平,山地救援体能考核也是优秀档。”
祝晚:“我知道。”
宋知遥声音发酸,“那你还觉得我比不过别人?”
祝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越不说话,宋知遥就越生气。
明知道祝晚这个人口嫌体正,可能只是担心她太拼命,可她还是受不了祝晚用这种语气说她“怎么跟人家比”。
周栖说就算了,祝晚不能说。可以被周栖说人生没有计划很失败,但不可以被祝晚说。
宋知遥现在极度想看她把那块奖牌套到自己脖子上。
祝晚把她摆到一旁,撑着沙发站起来。
宋知遥愣住,“你去哪儿?”
祝晚:“睡觉。”
宋知遥:“…”
把人惹生气,她竟然自己走了?
祝晚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背后人扑上来,从后面箍住她的腰。
窗外黑色山雾贴着玻璃,香樟枝条风里轻晃,宋知遥哭丧着脸。
她下巴戳在祝晚肩膀上,“你真的不信我啊?”
“祝晚,明天你就站在台子上,等着给我挂奖牌。别人来你都别理,就等我。”
宋知遥,missionset.
———
发枪声起。
几十号人一起涌进雪线下山道,头灯连成一片光带。宋知遥冲在最前头,心中只有三个字:第一名。
跑到快十公里公里,天才彻底亮透。
她把头灯关掉,塞回胸前小袋,顺手按了一下表。
九点七公里,爬升六百八,心率还在她能接受的区间。
扫了一眼,赛道在面前分了两条岔路。
蓝道绕远坡缓,红道要翻背阴雪坡。
宋知遥想都没想,一头扎进红道。
封山野道平时没有人走,赛事方只是临时清过一遍倒木,仍旧没有稳定踏点。背阴坡的暗冰不好走,松林里积雪更是没到小腿。
宋知遥一路配速稳定,翻过雪坡,甩开大部队。
前头只剩稀稀拉拉两三个人。
二十五公里,她超掉了倒数第二个人。
还剩最后一个,就在前面五十米,宋知遥加速去追。
第一名。马上就是第一名了。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冲过终点线、祝晚看似不情不愿但其实很骄傲地给她挂奖牌的画面。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慢下来,走了几步后坐进了雪地里。
宋知遥:“喂!别坐雪里!“
一张戴着副运动眼镜的脸抬起,正茫然地看着她。
宋知遥一眼看出失温前期征兆,意识与判断力下降,不能让他歇在这里。
前后都没有选手。而前面通往终点的最后一段小路被松林挡住,声音传不远。背阴坡两侧都是封山林地,没有观众,没有摄影点,也没有补给棚。
宋知遥拉开腰包,把保温毯抖开往他身上裹,挤了支能量胶塞他嘴里,按哨子三短引收容,做完这些才腾出空看清楚人脸。
“……陈泊远??”
裹在银光闪闪保温毯里的陈泊远哆哆嗦嗦抬起头看她
宋知遥差点没忍住让他再坐回雪里去。
她按下手表上的赛事紧急联系人,“红道二十六公里左右,背阴松林下坡段,男性选手疑似轻中度失温,意识迟钝,已做保温和补糖。需要收容人员。”
她的第一名。
她马上就要到手的、要让祝晚给她颁奖的第一名。
——
收容把陈泊远接走,确认进了山下医疗帐之后,宋知遥重新起跑,名次已经掉到了第六。
后面她跑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硬生生又追回两个,冲线第四。
颁奖没她的事了。
她冲过终点的时候,远远瞥见颁奖台一侧祝晚裹着大衣竖着领子,被工作人员包围。
她本来该站在那个台子上的,本来祝晚该给她挂奖牌的。
那是她的女朋友。
全怪该死的陈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