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的人生是林馥宜弄坏的。
从林馥宜在祝晚回家前的两个小时结束生命开始,16岁的祝晚就被封存。变成琥珀,变成树脂,变成腐化的化石,吃腐肉的雕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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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馥宜最终答应祝闻笙的求婚,是因为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她知道,祝晚知道,闻宵知道,祝家子子孙孙知道,其他人却不知道。
祝家是做大烟生意起家的。
祝闻笙往上数五代的高祖叫祝慎之。
1860-1870年代,祝慎之是宁波帮里的一个买办—钱庄主,做的大烟生意,替烟路融资放款。
他的钱庄一笔笔贷给北方种烟的贩烟的商人,在山西、陕西把一片片本该长粟米的好地,变成了罂粟田。
1877年,旱蝗大灾,那些没有粟米只有罂粟的村子,整村整村地饿死、易子、相食。祝慎之在这些死人垫起来的地基上把家族的根越扎越深。
后来几年,卷起士绅大募捐的风潮,就是这股风里,祝家也开始建殿,供养,刻碑,世代不断。
林馥宜23岁在美院上学,接了那趟临摹复原的私活。
祝闻笙是通过她的同学找来的。
林馥宜有位同学是宁波人,家里和祝家有旧。那女孩原本想接这趟活,她父亲却不许,说祝家的钱不好拿,临到最后推不掉,便把林馥宜推了出去。
二十八岁的祝闻笙身穿白衬衫和深灰长裤,袖口卷到手肘,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有点长,不像生意人,倒像艺术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彼时刚从香港回来,管一块不怎么赚钱的文化基金。有人觉得他不务正业,修寺、收画、养一群吃钱的匠人,远不如做贸易、做地产来得实在。
但他很会说话。
车子开过一段漫长山路,他和她讲舍利殿梁底那片剥落的天人,说线条里有唐人的余气,修不好就真没了。
林馥宜一画就是大半年。
那半年里,祝闻笙常常陪她在殿里待到很晚。
白天匠人在脚手架底下来来往往,到了傍晚寺里安静下来,山风从殿门灌进来,灯泡被吹得轻轻晃。
林馥宜仰着脖子补梁底的残线,祝闻笙就坐在下面替她翻旧册子、对拓片,偶尔递一杯热水。
有时他们一起去县城里找老匠人,听人讲从前矿物颜料磨法。一次下雨山路泥泞,车陷在半路,祝闻笙卷起裤腿下去推车,弄得满身泥水,回头只问她画稿有没有淋湿。
他不是那种迫切的人,林馥宜不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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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孩子。
那是祝家的小女儿,那年十六。
有时候祝闻笙不在,那孩子总坐在底下的蒲团上仰着头看她。一看就是一下午,姿势都不带换的。
林馥宜在脚手架上,偶尔低头,撞进那双眼睛里。
很黑的眼睛,冷漠,却很清澈。
她知道,祝家的人打量她,估测她的身份,算计她的价格。
她画得值不值这个价?
她到底用什么迷惑了祝闻笙?
只有她不是。
她对她有过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知道那不对。她知道那孩子小她六岁,还没成年,那是一条她绝不能走、也绝不会走的路。
因此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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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在舍利殿后面的小屋,祝闻笙突然从樟木箱里捧出一本册子。
林馥宜接过来翻了翻,红绸的封皮,一页一页,记着祝家几代人捐了多少银子、修了几座殿、供了多少斤长明灯的油。
直到翻到最底下,是另外一沓,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也有不是名字的,她眯起眼睛才看清。
"某乡某氏一家七口"。
林馥宜合上册子。
他们在还债,他们相信只要还得够久、够虔,这笔账总有一天会一笔勾销。
祝闻笙什么都没解释,他问道:”你信吗?“
林馥宜没说话,她想到了父亲。
她父亲,从大学的讲台上下来,被送到江北的农场,后来把自己悬吊在荒野的一间茅厕里。
父亲的苦留在了世上,留在了她身上,像一块沉到水底却始终没有化掉的盐。
一个人受过的冤屈,怎么可能因为一张迟到了二十年的纸就不存在了呢。
她知道还不清,但她喜欢还债,害怕遗忘。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信。还不清的债也要还,这是唯一公道。“
祝闻笙看着她,"只有你信。"
他说,"非你不可。"
后来林馥宜无数次回想,他们信的是同一件事吗?
纯洁的心,在那个册子里,闻到的是业,是虔,是信,是悲苦,是悲悯,是永不遗忘。
身在其中的人呢?信的是报应、恐惧还是懦弱?
当她彻底醒悟时已经晚了。
原来罪可以成为功德,原来善事可以成为招牌,原来那本赎罪书,可以成为一段家族传奇。
只剩林馥宜一个人,还站在那本册子前面。
他都不要被渡了。
那她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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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半夜醒来,她光脚走出去,坐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抬起头看到了祝晚,
林馥宜:“晚晚。你怎么起来了。”
祝晚:“妈妈你在做什么。”
林馥宜伸手把她拉过去抱住,眼泪淹在女儿的肩头,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妈妈带你看一样东西。”
直到祝晚一个字一个字把那些名字读完,抬头看着林馥宜,林馥宜才幡然醒悟。
她把祝晚拉到怀里,“晚晚,这不是你的账。”
“你不必还。”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让你看见。”
但她看着祝晚的眼神,意识到都来不及了。祝晚还不明白那些是什么,就把一切都接过去了。
那一瞬间她坚定一个早有的念头。
她必须尽早结束自己的生命,才不会给她染上更多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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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馥宜第一次试图自杀后一年,祝闻笙带妻女去寺庙做了一场法事。
法师给祝晚一张纸,“给你妈妈画一位接引,接引她离开苦海。”
祝晚知道该画什么。
祝闻笙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他请了浙美的客座教授来家里给祝晚上课,每周两次,专门教佛教造像的笔法。小孩描了四个月的观音,从水月观音到十一面观音。
祝闻笙对这场法事的安排很清楚。小孩落笔,一尊观音端端正正从七岁的手里画出来,举座皆惊。
祝晚原本也那么打算,但她捻着笔坐在那儿,看着母亲坐在蒲团上的背影时,有了不同打算。
小孩一咬牙,把心高高得提起来,避开祝闻笙的眼光开始涂抹。
画中人从纸的上方斜斜冲下来,两条衣带被风掀起,明亮的眼睛看向纸外。
祝闻笙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菩萨吗?”
祝晚摇头。
“是观音吗?”
祝晚头更低。
法师笑了一下,“画的是天人。”
“小居士画得很有神韵。此为帝释天身边衣带翻飞的天人。不持法器,不结手印,好像刚打完一架喝完一场酒,一往无前俯冲而来。”
他看了一眼祝闻笙,“做此画,终是动势太重、尘缘太深。”
法师又转向祝晚,“你妈妈在苦海里,你若真愿她离苦,便不可再拿自己的情缠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