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航空医疗中心体能训练室。
航空急救人员的体能要求比普通临床医生高得多,上午9点到10点是固定的体能训练时段。
梁队在划船机上锻炼,小周和小陈在用壶铃做交替摆荡,老刘在角落里做拉伸,动作缓慢而敷衍,像一只年迈的海象晒太阳。
9点50,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训练室很快空了。
宋知遥站在哑铃架前面,拿起了一对她平时不会用的重量。
她闭上眼,开始想象一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房间。
就在这时候,训练室的门”哐”地被推开了。
梁队站在门口。
宋知遥听到声音睁开了眼,八公斤的哑铃差点砸到脚,“你怎么回来了。”
“东西忘了。“梁队把矿泉水从架子取走,扫了一眼地上那对八公斤的哑铃,“加重量了?”
“嗯。“宋知遥弯腰把哑铃捡起来放回架子。
梁队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两秒,推了推眼镜,“上周我看你在用弹力带做前臂等速控制,这周换八公斤做匀速推送,是不是——”
宋知遥冷汗直冒。
梁队:“是不是沈主任给你报名了区里的健身比赛?”
宋知遥赶紧点头:“对对对。”
她取了毛巾擦汗,顺手拧开一瓶水。
———
祝晚坐在办公室里。
宋知遥的消息亮在屏幕上。
【你下午忙吗,下班以后去找你。】
她回了个“好”。
自从那晚在公寓里吃了一碗面以后,宋知遥变得很不一样。
她发消息的频率没有明显变化,但口吻不一样了。
以前是试探性的,“你在吗”“你忙吗”“你吃饭了吗”。
现在是陈述性的,“我下午有个任务。”“晚上我来找你。”“明天别太早起。”
祝晚不太习惯,但她不讨厌。
正想把手机锁屏的时候座机响了。
小林:“祝总,祝董那边请您过去一下。”
———
祝晚推门进去的时候,祝闻笙坐在桌子后面。
炉里焚着一截惠安沉,他的面目从袅袅升起的烟雾里转出来。
拇指拨着一串老凤眼菩提,孔道磨出深褐色的油亮,抬头看了她一眼,“闻宵的处理,我知道了。”
他直接道:“我仍旧持保留意见。”
祝晚没说话。
祝闻笙:“你应该清楚,这次出这么大的纰漏,是因为你。”
“如果一开始没有那个偏移,现在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也用不着她那套办法。”
祝晚垂着眼,办公室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灰白江面。
祝闻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我问你,后面的事,你控制得住吗?”
祝闻笙:“你能不能保证,每一次回灌,都达到要求。”
祝晚:“最近几次都还好。没有大的波动。怀真也说,状况趋于稳定,没什么变化。”
祝闻笙看着她,“数据有没有可能被污染?”
祝晚抬起眼,“您为什么这么觉得?”
祝闻笙:“我是在问你。”
祝晚声音冷了,“没有依据,不该这么问。七年了,这套系统是我一寸一寸跑出来的。什么叫污染?谁污染了?”
江面上一艘驳船慢慢推过去,没有声音。
祝闻笙终于开口,“祝晚,你现在你太自以为是了。”
“这一点,你和你妈一模一样。”
祝晚的睫毛闪动。
“她当年也是这样。“祝闻笙的声音不高,“你们当真觉得,这个世界少不了你们吗?”
祝晚:“你不许说我妈!”
声音撞在落地窗上又弹回来,撞得办公室四面发颤,祝晚自己都吓了一下。
———
走廊里,小林领着宋知遥往里走。
到拐角的时候,那一声低吼穿过半开的门缝,正正撞在她脸上。
小林的脚步顿住,手悬在半空,回头看她。
宋知遥后退了半步,退回拐角的阴影里,摇了摇头,“祝总在忙,我下去等。”
她转身往回走,去坐电梯,那几个字还留在耳朵里。
她从来没有听祝晚发那么大的火。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不知道,祝晚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
祝晚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情绪了。
宋知遥在大堂等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走吧?”
“嗯。”
今晚跨年,她早安排好了。临江一处特别的难订位子,看得到一处别致景观。十一点多挪到一个天台,等零点的烟花。她为这个晚上准备了很久。
她打算表白的。
其次为了来见祝晚她还特地逛了一次街,穿了祝晚最喜欢的RickOwens,斜开不对称拉链皮衣,搭配低利肩线,哑光黑色小羊皮。
祝晚视若无睹。
宋知遥本来很紧张,现在心不在焉。
她想祝晚的妈妈到底怎么了,在哪里,为什么是不能提。相处了这么久,她从没听祝晚提过一个字。好像祝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其实一点都搞不清。
路口一个红灯,宋知遥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
祝晚本来在看窗外,这时侧头看她,“你今天话很少。”
祝晚开口:“是不是后悔了?”
宋知遥:“什么?”
祝晚:“没什么。”
宋知遥没说话。
摆在咖啡杯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点绿色消息闪过,祝晚准备帮她看一下,宋知遥一把把手机抄进手里。
车里空气变了。
祝晚把脸转回窗外,“我说,你要是后悔了,也正常。”
“所以你要是想要轻松一点的日子,“她说,“喜欢上了能光明正大牵手也不用替谁瞒着什么的人,我不拦你。”
宋知遥愣了半天。直到后面车开始疯狂闪她才反应过来,松了刹车,“你在说什么啊?”
宋知遥:“祝晚,我不后悔。”
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在想,我好像,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宋知遥:“我连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从来不提。”
祝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靠边。你把车给我。”
宋知遥:“什么?”
“我来开。“祝晚解开安全带,“带你去个地方。”
宋知遥:“你位置发过来就好了。”
祝晚:“不行,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
祝晚没有夸张,宋知遥确实开不到。
城郊往西过了最后一片新楼盘,逐渐变得陌生空旷。
祝晚开得很熟,在哪个没有路牌的岔口拐,她想都不想。车子最后停在一座独门独院的旧农舍前。
院子里一棵老树横在当中,枝桠光秃秃地朝四面张开。两层窗户全用厚布从里面封死了,外头看是一栋彻底黑掉的房子。
祝晚去推铁门,门卡住了,她也不客气,抬脚一踹,铁门”哐”地荡开,惊起墙头几只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走。
进了门,祝晚先从墙角拎出一双落了灰的拖鞋,胡乱搁到宋知遥脚边。
然后自己去拉那块封窗的厚布。
布一落,月光直直灌进来。
宋知遥这才看清,这间画室里没有画。
四面墙上、地上、半空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宣纸从梁上垂下来,用不同的字体抄录——工楷、行草、隶书、瘦金。
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到几乎认不出,像同一句话被人反反复复念了一万遍,念到变形。
墙上钉着一格格的小木牌,每块牌上烫着一个名字。地上有碎瓷片拼成的,铁丝弯成的,蜡浇成又半融的,全是名字。
名字垒成小山,名字铺成路,名字悬在头顶,名字被风吹转。
宋知遥走进去,脚边不知道踩到什么,低头捡起,是一串细铜丝缠出来的字。
她问:“这些是什么?”
祝晚:“我妈的艺术创作。“
宋知遥蹲下去,借着月光一行行地看,神情慢慢变了。
祝晚踢开一块牌子坐下,“从前我用命威胁过祝闻笙,让他把这些都留着。他答应了。“
她笑了笑笑,“现在他大概无所谓了。这些东西,都可说是一个疯女人留下的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
宋知遥没接话。她还在认真看。
祝晚站在一片名字中间,看着她。
宋知遥身上也染上了一点她熟悉的颜色。
血燥月光顺着窗沿淌进来,被满地的名字割碎,落得到处都是,红得刺目。
宋知遥跪坐在地上,把一卷垂下来的名册接到手里往下读。
祝晚走过去,慢慢躺下来,把头搁在她膝上。
耳畔只有纸被翻动的声音。
祝晚看着头顶那些缓缓旋转的名字。
“我想在这里。”
———
她们刚开始没多久,宋知遥的手机就亮了。
灭了,又亮。
亮到第三回,祝晚终于受不了,一把抓过来摔到一边,“宋知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宋知遥手忙脚乱去捡,“我接一下,就一下——”
她躲到院子里去接。隔着门祝晚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什么”对,对,先别——”“不用了,今天不去了,真的——”、“哎呀你别等了”,鬼鬼祟祟。
她接完电话回来,看见祝晚坐在满地的名字里的背影。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祝晚从地上拉起来,没多解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低着头站了几秒,像在跟这间屋子告别。
她正要把祝晚推上车,零点到了。
天空炸开第一束烟火。
乡下的烟火,小小的气候,东一束西一束,从黑漆漆的稻田和小路尽头炸出来,红的绿的,俗的艳的,泥土的稻茬的味道。
她们在车边接吻。
祝晚的眼神迷蒙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
———
一路两人没怎么说话。零点早过了,可她订的那个位子一直留着。
临江一栋老楼的顶层。这个钟点餐厅早打烊了,大厅的灯也熄了,偌大一片黑里,只留着靠窗那一张桌。一支蜡,两个座位。引位的人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祝晚在窗前坐下。
窗外正对着对岸一小片旧工业区。几座废弃储气罐、高压电塔、斜斜切开夜空的输电线,红白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
宋知遥绕到窗边蹲下去,在窗框最底下摸索了一会儿。
祝晚:“你干嘛?
宋知遥:“等一下。”
“啪”地很轻一声。
窗玻璃上,浮起一片淡色橙光。
六边形蜂巢,一片连一片,从窗的中心铺满整面玻璃。
窗外那片破工业区,连同电塔、灯、夜空,被这层六边形罩了进去。画面复原成了一道景色:
第三新东京市。
宋知遥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个叫AT力场,是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我照着截图自己量的窗、自己裁的片子。“
祝晚:“宋知遥,我的EVA,是梵文'如是我闻’的‘如是’。跟《新世纪福音战士》,是两回事。”
宋知遥:“我知道。”
她认认真真看她:“可今天,你看看这里,不要想那个了,好不好?”
祝晚回过头,看向那面窗。
橙色六边形漂浮在视线之中,宋知遥说那是一层壳那就是一层壳吧。那是她的壳,宋知遥把壳拿了出来,一掌拍到了窗子上。她金蝉脱壳,她化茧成蝶。
啪——
祝晚突然感觉喉咙很松快,嘴唇上冒出一点辣椒般的辛辣,她好想接吻。但是在此之前她要先说话。
“宋知遥。”
“嗯?”
“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