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号。
佘山几座矮山若影若现,后山的运动飞碟场。
祝晚侧耳听场务压低声音,“九点到九点四十这一档最好,二号位光最顺,已经把林太排到那里了。”
祝晚点点头。
林太一身利落猎装,手腕上满绿的翡翠镯,隔着老远就冲祝晚伸手,“阿晚。”
她拉起她手,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瘦咗。”
祝晚笑了笑,“几时到嘅?”
“前晚到的。“林太答她,“本来想约你食饭,打你电话又唔通。”
祝晚:“这两天有点事。”
林太轻轻啧了一声,是嗔,“成日就知做嘢。瘦成这样,几难看你知唔知啊。”
“行啦,”林太抬下巴示意枪架那头,“陪我去拣支枪。”
两个人并排走过去,祝晚拿起枪,林太看了一眼,“你支Perazzi用咗几年咯?”
祝晚:“七年。”
林太轻笑,“我就记得你净打上下叠那支,从来唔肯换。”
祝晚:“换不顺手。顺手的东西,世界上不多。换一支,要重新磨合到这么顺,又要七年。”
她说完一双眼盯着林太,眸中带点笑。
林太知道,7年搁在一支枪上是讲究,搁在EVA上,就是不可替代。
她点点头,“行,你钟意就好。”
一转头,祝闻笙正给周副司长画饼。
他站在二号位和三号位之间的空地上,周副司长在他正手边,赵副院长靠后半步,端着咖啡。
三个人站成一个朝他微微收拢的扇面。
这是祝闻笙惯常的站位。他从不站在中间被人围着,他站在开口,让所有人朝他偏过来,但他又随时可以走。
“……标准化之后,部署成本能够压到三成。“他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单个城市从签约到落地,三个月。”
周副司长“唔”了一声。
祝闻笙:“现在这个好,但它重,只能放在上海。我要做的是把它变轻。轻到每个城市……”
赵副院长接话:“医疗分诊模块,是否能拆出来标准化——”
祝闻笙说:“今年之内。”
轮到他上场。他接过装弹员递的枪,姿势端得很正。
“Pull。”
一只碟子斜着飞出去。
砰。
碟边缘被击中,打着旋落下去。
周副司长带头鼓了两下掌,“祝总好枪法。”
赵副院长也笑,“宝刀未老。”
祝闻笙把枪一折,很满意地摆摆手,“荒废了,荒废了。”
这一圈寒暄里,林太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低头看手腕翡翠,“祝生讲得好听。”
她偏头看祝晚,“不过盛恒当年落注,睇中嘅唔系个壳。系个壳入面,嗰样别人冇嘅嘢。”
她笑了笑,“嗰样嘢——而家仲抄唔抄得到啊?”
三个月可落地?那我三十亿买的护城河,还在不在?
祝晚迅速站起身。
她走到一号,拎起架上佩拉齐,掰开压进两发,枪托抵进肩窝。
“Pull。”
两只碟同时弹出去,一左一右喇叭口散开。
砰——砰。
两团橘色碎片在半空里炸开。
祝晚把枪一掰,折开,硝烟从枪管里慢慢飘出。
她把枪递回给装弹员,转过身,“林太。”
祝晚:“抄得到嘅,就唔值三十亿。”
她目光落到祝闻笙脸上,“让EVA活起来的东西,全世界只有一份。”
她说完笑了笑,“这话本该您说。祝总,我僭越了。”
祝闻笙看了祝晚几秒,转向林太,不好意思地笑笑,像是替女儿的锋芒打个圆场,“林太,您放心,EVA——”
他若有所指瞥了祝晚一眼,“我会替您保养好。”
祝晚端起手边威士忌喝了一口,重重放下。
———
结束后,祝晚换下射击背心和长靴,掏出手机,滑开对话框。
宋知遥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宋知遥怎么回事。
按她对人的判断,这件事不至于换来这样的沉默。
她确实说错话了,但宋知遥现场接住了她的糟糕状态。
难道是她回想起来感到受伤,所以不愿意再和她联络?
她有点想直接打电话,但又怕宋知遥不接。
如果她真的不接,不接比不回更糟……
晚上十一点,她头脑乱七八糟,在输入框里打出一条毫无信息量的“宋知遥”,就这么发了出去。
———
12月23日,周日。
祝晚下午没有开会,让小林把几个接待推掉,自己开车去了浦东。
她在宋知遥的公寓楼下坐了两个小时。
窗户黑着,宋知遥一直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在地图输入一个地点。
———
十二月底的夜晚。梧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条在暮色里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展着。
祝晚把车停在离宋知遥家两百米远的一条支路上。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披着羊绒披肩,手里拎一个小垃圾袋。
周栖走到院子侧面的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转身时在廊下站了两秒。
像是在看天色,在等什么人回来。
铁门吱呀一声——
有人回来了。
周栖揽过她跟她说了句什么。宋知遥脸色很疲惫,但还是弯下腰,很自然地在她脸旁边靠了一下,像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两个人进去,门关上。
祝晚上车,后视镜里的小楼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的点,然后消失了。
———
12月24日。
宋知遥家一直没有亮灯,她没有在这边住。
她大概率每天回家里住。
祝晚不再去衡山路了,她不能让周栖和宋其衡看到她。
要不要去航空救援中心找她。
上次丑闻的余波还在,她本人在私人时间去找宋知遥,会给她带来不便。
12月25日下午,祝晚在手机上敲了一条信息,“如果你不想见我,告诉我一声,我就不来了。”
宋知遥还是没有回复。
祝晚去了航空医疗救援中心,把车停在了中心外面几条马路远的一个公交站台旁边。
她走过马路,侧面的一条小路绕到了停车区后面。
在冬青矮篱旁边找了一个能看到侧门的位置站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灯一盏一盏灭掉,有人陆续出来。
九点四十分,侧门开了。
是宋知遥。
她走到停车区最角上,那里有一台深绿色的摩托车。
她把运动包挂在后座挂钩上,弯腰检查了一下油表,戴起头盔。
“宋知遥。”
宋知遥头盔卡在半戴不戴的位置,慢慢转过头。
祝晚从冬青矮篱缺口迈出来,两人相距五六米。
宋知遥把头盔摘下来,“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祝晚:“不太久。”
宋知遥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太冷了。”
祝晚没说话。
祝晚:“我知道你在躲我。你可以不想见我。但你不能骗我说你不在。”
祝晚被自己噎了一下。
骗她?明明是她在骗宋知遥。
宋知遥看着她,“我现在状态不太对。”
宋知遥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如果我在这个状态下跟你说话,我会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东西。”
祝晚:“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只是不要走。
宋知遥:“你回去。“
她又把头盔戴上,扣好卡扣,“等我想清楚了我会找你。”
祝晚:“你什么时候想清楚。”
宋知遥:“我不知道。”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响起来,她踩了一脚,车往前滑了半米又停了下来。
宋知遥手握把手,头盔的面镜翻上去,但没有回头,坐了大概五秒钟,她把发动机关了,转过头来,“闻宵来找我了。”
祝晚瞬间天旋地转:“她说什么?”
宋知遥:“全部。”
祝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知遥突然问:“你的车呢?”
祝晚:“外面。”
宋知遥:“远吗?”
祝晚点点头。
宋知遥:“那你去打个车回家。”
祝晚摇头:“我不去。”
宋知遥:“你一定要站在这里吗。“
祝晚:“我可以站在这里一整晚。反正我感觉不到。再冷我也感觉不到。冻死也感觉不到。”
眼眶涨热,终于有眼泪流下来。
宋知遥把凯旋的引擎重新点着,“先上来。”
———
浦东外围的夜很空旷,道路很宽,楼房很低,路两边是工业区和大片空地。
偶尔有货车从对面过来,用车灯扫过她们眼睛。
祝晚的手臂环在她腰上。
被一个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的人抱着,这感觉很奇怪。
宋知遥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努力控制的拥抱。
恋人之间的最简单亲密,对祝晚来说,是要每秒都努力才能做到。
宋知遥的眼睛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渗出一点。
祝晚什么都感觉不到,宋知遥这七天里每一个小时都在想这件事。
从戏院那天第一个亲吻,到后来的每一次,她感觉到的奇怪都有了答案。
虽然她感觉不到,但她的拥抱是热的,她的存在是热的,她对宋知遥来说是热的、烫的,隔着多少件衣服都是热的。
祝晚把自己的整个人都交出去了,交给了所谓的未来福祉,而宋知遥只希望她在这里。
风把眼泪吹到耳边,脸上到处都凉凉的,宋知遥偏了偏头。
直到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宋知遥才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开。
左转过两个红绿灯,就回家了。
她自动驾驶的肌肉记忆把她带回家了。
红灯变绿,犹豫了一秒。
她可以在这个路口右转,右转上高架走外环,送祝晚回去。但宋知遥没有右转。
熄了火,停车场很安静,她摘下头盔,“那就上去吧。”
门开了。
宋知遥从鞋柜拿出一双新拖鞋,就走到厨房去烧水了。
祝晚踩上去。
这是为她买的。
她生日那个晚上争吵离开,宋知遥竟然给她买了一双专门拖鞋。
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小纸箱,敞着口,胶带撕开一半,黏在箱沿上。里面压着几本旧电影杂志、票根、平装书、银杏叶标本,另外一个透明收纳袋,装着一些耳机盒或者其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宋知遥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祝晚接过道谢。
她这一路已经把自己调整好了。
能够把在冬青后面站了四十分钟站出来的狼狈失态收进去,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
如果宋知遥坚持要问理由,她走就好了;如果她质问,她走就好了,如果宋知遥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那也可以,本该如此体面退场。
祝晚不接受审问。
宋知遥坐在沙发对面椅子上,茶几隔在她们中间。
祝晚两手捧着水杯,坐姿端正。
宋知遥突然开口:“你的状况会危及生命吗。”
祝晚愣了一下。
宋知遥问得更明确,“你会不会死?”
祝晚:“不会。”
宋知遥:“确定?”
祝晚点头,“不影响生命体征。心脏、呼吸、基础代谢一切都正常。”
宋知遥:“有没有继发风险。”
祝晚:“什么意思?”
宋知遥:“你感觉不到外部刺激,被烫到了不知道,被割到了不知道,失温了不知道。这些都是风险。”
祝晚没回答。
宋知遥把杯子放下:“这几天。对不起。你确实骗了我。这个后面再说。”
宋知遥:“我不回消息,让你猜测。你连我到底在生气还是在难过还是根本不想跟你说话都不知道。”
祝晚没说话。
宋知遥:“这很难受,所以先说对不起。”
宋知遥:“你想让我以为是药物造成的感觉迟钝,然后不再问你对吧?”
祝晚:“对。”
宋知遥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不是大部分时候,是一直一直对吗?”
祝晚:“对。”
宋知遥的手指在阳台门的把手上攥紧了,停了片刻,“你在床上的所有反应,都是配合出来的吗。”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祝晚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不仅是内容,还有语调。
这问题太裸露。关于她的身体,她表演过的一切,她在黑暗中用眼睛读懂对方的期待然后给出虚假回应。祝晚不知用什么音调回答。
宋知遥转过身来,“没关系,你不……”
祝晚打断她,“对。”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声音,但应该很可笑,“是配合的,但我希望你高兴。”
宋知遥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每一次——”
祝晚突然说得飞快,“不是!”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机会说出这话。
宋知遥诧异抬头看她。
祝晚:“戏院那次就不是。”
宋知遥:“你说我们看《牡丹亭》的时候?”
祝晚“嗯”了一声,“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没有过。”
宋知遥的脑袋突然很晕,她吐出一口气:“那是第一次。你后来找我,是这个原因吗?”
祝晚突然抬头看她,“你这么想?”
宋知遥没回答。她打开阳台,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回来,“我生气的原因不是你对我说谎,控制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猜到什么。”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这些都是我留在你身边的代价……”
她止住了话头,“我生气的是你在我面前表演。祝晚,我真的很讨厌被这样对待。”
她看着客厅地上的箱子。
生日那晚祝晚走后,她就开始收拾家里岑宁留下的旧物。从前没扔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她觉得有必要扔掉,因为祝晚很敏感她能嗅到气味。
她要尽快把一切过去扔掉,让祝晚能顺畅地呼吸。
她突然觉得胸闷无力,在沙发边蹲下,“你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大蠢蛋。”
她想了一下,“你让我觉得,我一直在冒犯你。”
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你感觉不到,这样我们就……”
就怎么样,她说不出来。就不要做了吗?就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吗?还是说她可以堂堂正正说出,像所有柏拉图情侣一样,那些□□的东西全部都不重要。
宋知遥能够觉得不重要,但祝晚会接受吗?
祝晚不是不愿意□□,她是无力去爱。
她扭头过去,祝晚端正地坐着睫毛上凝了两颗水珠。她眨了一下,眼泪就收回到睫毛下面去了。
宋知遥又无语又心酸,在她以为她们最亲密最放松的一切时刻祝晚都在工作。
她想伸手抱她,但如果她现在伸手抱住,会被当成一种冒犯吗?
不知道,但是她看起来好心碎。
宋知遥忍不住,她突然转了个身子面对祝晚,坐在她脚边,按住她两只手,“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