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嫉妒是最无聊的一重罪。
因为除了嫉妒之外,无论贪吃、好色还是别的罪恶,至少都有享乐好处。
唯独嫉妒无法给嫉妒者带来任何好处。
嫉妒此刻像是腹内粉碎机要绞尽胆汁。
她好嫉妒。
她好嫉妒宋知遥说:“我确认我对你很特别。”
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事,她随随便便就给她确认了?
宋知遥往前迈一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我好像总是惹你生气,但是你也差不多。”
她说着,“我的脾气是真的很好的,有时候都被你的话噎到想哭。”
宋知遥眼圈红了一点,祝晚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也不许哭泣。
宋知遥凭什么讲出这些想法,凭什么被她爱着又游离在她爱恋之外?
凭什么如此清醒坦荡,凭什么映衬她如此不堪?
祝晚头好痛。
她把掉在地上的大衣捡起来,抓起包。宋知遥没再拦,看着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
祝晚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其实她今晚根本不用反应这么大。她自己知道,她的报告旁人看不出异常,甚至存在委员会供第三方检查。因为没人知道EVA的事,问题只能往疾病方向排查。
宋知遥让她去拍片检查也好,给她看报告也罢,直接给她就好,没有生气必要。
她很清楚,突然爆发的愤怒不是在训导批评宋知遥,只是在混淆视听,掩饰无能嫉妒。
她下载了岑宁在网上所有照片,看了她所有电影,查了她从小简历
她今天看到那些录像带从指头幻痛到头皮。
宋知遥有今天,问她求她猜她,清晨梦醒之间揽进怀里安慰,面对攻击躲避行为选择伸手,埋在她颈窝说“我怕你不高兴”。
这一切温柔负担都是岑宁训练成果。
软弱混蛋,她让她的女孩染上了治人的毒瘾,甚至自己都毫无觉察。
祝晚往地上坐,两手摊开在身体两边,手掌朝上。
今天那张沙发在她祝晚之前,曾经有两具冒着热气的身体在整夜欢爱。
亲爱的妈咪,我好恨你。
你把最爱你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病症。你把最爱你的女儿,变成了无法曝光的尸体。
尸体也许能昼伏夜出假装阿尔忒弥斯,在密林里替她心爱的女孩挽弓驱兽。
但只要白昼漫进密林,腐植泛出热气,岑宁这个名字就足以把她蒸腾。
还有,祝晚也嫉妒她自己。
宋知遥关心她,大概认为她吃了药所以感觉迟钝、停了药就会好起来,宋知遥以为她爱的是一个能被治好的病人。
祝晚嫉妒那个病人。
———
第二天醒来,祝晚是在地板上醒的。她昨晚就坐在落地窗底下,背靠着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白昼漫进来了。
蒸腾干净以后,地上剩下一样事实。
她昨天对宋知遥很坏。
手机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她伸手够过来,点开与宋知遥的对话框,“对不起。昨天那些话很难听。”想想又补半句,“不是冲着你。”写完手机扣在膝盖上。
12月21日。
宋知遥下了一趟早班航班转运,中午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吃了一个饭团。
昨天后来她没有联系祝晚,祝晚也没有联系她。
想问她到家没有,想得要命,但只要一点开对话框,脑子里就会弹出她走时背影,像当头被冰榔头敲了一锤子。
她好不容易说出那句话,“我确认我对你很重要”。
祝晚拔腿就跑。
宋知遥当然知道是她的应激反应,祝晚就像XX一样,风吹一下就张牙舞爪。
但是宋知遥也是人。
手也在抖,心也在抖,期待祝晚无论如何关爱她一下。
哪怕笑一笑也可以。
宋知遥面无表情把饭团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拖着身子勉强起身,口袋手机震了一下。
祝晚:“对不起。昨天那些话很难听。”
又震了一下。
“不是冲着你。”
心里的刺微微松动,宋知遥抿起嘴唇。
她拇指悬在键盘上,还没有按下去,更衣室的门突然开了。
小周探头进来,"宋医生,外面有人找你。"
停车场入口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副驾窗子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四十岁左右,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淡妆、透彻,好像她活在世上的意图,可以落在一张脸上。
宋知遥看到她的第一眼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
宋知遥按按眉心,怀疑自己魔怔了。
女人开口:“我姓闻。闻宵。”
宋知遥“哦”了一声:“闻老师,我想起了,之前EVA评审的时候有在会议上见过。您来这里做什么?”
闻宵:“方便进来聊几分钟吗?”
宋知遥拉开车门做坐进去。阿斯顿马丁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闻宵:“你的颈椎好一点了吗?”
宋知遥身体一怔。
闻宵:“祝晚给你的那个护颈是Sauber开了一条专线的定制,抗冲击指标是按照直升机坠毁时的G值算的。她自己设计对接折腾了快一个月没睡觉。海关差点当军火扣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没告诉你这些对吧。”
宋知遥皱眉,她心里开始不舒服。
闻宵又问:“她带你去打过枪?”
宋知遥周知道这仍然不是一个真正问句,她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闻宵放下咖啡杯,“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的时间宝贵,我的也是。”
她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祝晚的躯体感觉通路大面积丧失,程度到达97%。不是偶发、不是可逆的,并且,这个状况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闻宵看了一眼宋知遥,“我的意思是,你碰她的时候,她感觉不到。”
令人尴尬的安静。
宋知遥:“我知道,药物原因。”
闻宵:“不是。”
闻宵:“祝晚不吃药,床头柜上那个分装盒是摆出来给你看的。药片是假的,剂量、形状、切口,都是假的。”
闻宵:“我在告诉你,当你抱她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你的手臂。当你亲她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你的嘴唇。当你和她上床的时候——”
宋知遥:“不用说了我懂了。”
“你大概试过她。“闻宵看着她:“你是急重症医生,你不可能没起过疑心。”
宋知遥感觉不适感从胃里往上涌。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宋知遥的声调降下去来,“你对我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
闻宵看着她,“我了解的不是你,我了解的是祝晚。我从她的异常倒推发生了什么。”
闻宵看着宋知遥。
她靠在座椅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动作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
这个女孩有一种极其迅速的本能收束。能够在听到坏消息的一瞬间,把所有向外暴露的部分全部收回体内,关门落锁。
这是战场级别的天赋。
闻宵看了三秒,”我接下来说的,是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的事。说完之后,你就回不去了。你想清楚要不要听。你现在可以下车。”
宋知遥没有动。
闻宵缓缓开口:“EVA为什么情绪精度那么出色?你应该知道,现有任何无创脑机都读不出情绪的内涵,只能读一个宽泛的面。"
"除非训练它的不是模型,是一个真人实时的神经反应。"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EVA是在祝晚脑子里训练出来的。她是这个项目的母体。“
宋知遥的表情终于变了。
闻宵:“那个过程叫做回灌,她失去感觉通路是这一切的代价。其他的,宋医生做了那么多调查,自己应该能推断出来了,我就不多说了。”
宋知遥:“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宵:“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你要去问她。“
宋知遥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胸口开始起伏,眼神透出一种刀刃般明亮,终于冷笑一声:“你来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离开她对吗?”
闻宵看着她,“不是。”
宋知遥反问:“那还能有什么?”
闻宵道:“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当然是最好。她要一个稳定的回灌环境,你是讨厌的变量。但是现在你离开她已经晚了。”
闻宵的指节抵着方向盘,"一个月前,我在四十五楼监控室里,看见她光脚在迷宫一样的走廊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那天我就知道,来不及了。"
她看着宋知遥:”她已经爱上你了。你现在抽身是把她唯一抓住的绳子剪断。“
————
祝闻笙给闻宵的指令只有一句:让宋知遥离开祝晚。
不受协议约束的急重症医生,偏偏离祝晚最近,这对项目保密风险太大。祝晚的回灌数据要安全稳定,最省事的解法就是让这个人像从未出现过那样消失。
闻宵赞同这个判断,唯一分歧在于,她比祝闻笙多懂一点爱的意义。
她多懂一点在于:一个被爱的人可以消失,但不会像从未出现过那样消失。
对祝晚的隔离、监控,无论做到什么程度。
把不可控的东西一件件搬走,这套办法用了很多年,现在已经失效,祝晚也是人,她的意志力有边界。
因为到了这样的节点,必须让她在保持正常和保持功效间寻到最优解。
所以闻宵改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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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宵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中控台上,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一份保密协议。"
宋知遥没去碰。
"你有几天时间考虑。"闻宵说,"签了,你就是知情者,你可以留在她身边。但从此你和我们一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人体实验——“
她看了宋知遥一眼:“这四个字,永远不会从你嘴里说出。”
闻宵:“如果不签,你就离开她。"
宋知遥盯着那个信封,"祝晚知道你来找我吗。"
闻宵摇摇头,"这件事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我在替她做,那一步她不敢做的事。"
闻宵发动了车,引擎声重新涌进来,"你想清楚再签,宋医生。这不是一份能撕掉的东西。"
宋知遥没说话。
闻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既不违背你的伦理道德,把罪恶公之于众,又能让祝晚全身而退。“
宋知遥猛地抬眼看她。
闻宵:“宋医生,没有这样的道路。”
她把信封塞回去:”如果你想好了,来找我。两天之内,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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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宵把车开出医院,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她在高架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
如果宋知遥离开,祝晚数据会动荡一阵,但长期来看对项目是好的。
如果她选择留下来——
她心里浮上来的是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妄祈愿。
那愿望不是空穴来风,很多年前有个人在她面前把自己一点点烧穿,也把她的心脏烧碎,烧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肯认领的黑洞。
她这辈子最大的怯懦,就是十七岁那年外滩上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一次,她有点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