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五分钟,电梯”叮”一声响了。
宋知遥从里面冲出来,跑了两步,才在走廊里做作减速。
跑到自家门口,刷开指纹锁,一把推开门,转过身来面对祝晚,“你来了。”
没有铺垫试探,她伸开手臂把祝晚用力抱了一下,“进来吧。“
进了玄关,宋知遥蹲下去翻鞋柜,“我好像没有多余的……”翻了大概十秒,直接把自己脚上那双拖鞋踢掉,光着脚推到祝晚面前,“穿这个。”
祝晚:“你呢?”
宋知遥:“我不冷“。
冰箱翻了两遍,确认只有半瓶过期的苏打水和一盒快要过期的酸奶。宋知遥面不改色关上冰箱,转过身问:“喝热水还是——”
祝晚:“热水就好。”
开放式厨房里,冰箱上贴了一张医疗中心的拍立得合照。合照旁边有好几小块白色的东西,像是被揭掉以后留下的残胶。
祝晚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岛台上,推到宋知遥面前。
宋知遥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边嘴角不受控制勾起。
她拿的很仔细,仔细分辨了内衬的朝向,然后两只手沿着弧线托着轻轻翻到正面。
宋知遥:“祝晚,这是颈枕?”
祝晚点点头。
祝晚:“你总是偏头揉这里。“她抬手比了一下自己后颈偏右侧的位置,“每次都揉同一个地方。”
宋知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因为在靶场擦枪的时候她在看她。因为在海岛那张床上她在看她。因为在花园饭店清晨时候她在看她。因为在兰心戏院的屏风后面她在看她。因为在瑞金停车场的时候她在看她。因为在直升机的舱门口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她在看她。
因为她一直在看她。
祝晚:“因为我偷了你的体检存档。”
宋知遥把护颈展开,自己戴上,两只手在颈后调整扣位,”咔”一声轻响。
她发出一声感叹:“好舒服。“
重量太轻了,这个体积的护颈如果是市面上最好的航空级产品,至少也有三百克。这个大概一百出头,碳纤维骨架的壁厚做到了极限。
宋知遥摘了护颈,拿在手里,“祝晚,谢谢你。”
祝晚指了一下盒子,“这是你的蛋糕。”
她把大衣从衣挂上拿起来,“东西送到了,你生日快乐。”
宋知遥看着她的动作,“你现在就走?”
祝晚把大衣披上,“嗯。”
宋知遥:“蛋糕还没吃。”
宋知遥:“我一个人吃不了。”
祝晚:“可以放冰箱——”
宋知遥已经从厨房拿了两把叉子走过来了。
祝晚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对一个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端着两把叉子看着她的人说“不用了我走了”。
蛋糕拿出来的时候,宋知遥拍了十分钟的照片。
祝晚看她,“宋知遥,你好了没。”
宋知遥还在不停换角度,开灯关灯,嘴里小声念叨,"马上好,马上好。”
拍完,宋知遥又从抽屉里翻出长柄点火器许了愿。
祝晚:“可以吃了没啊?”
宋知遥把叉子递给她,点头,“吃吧。”
下一秒奶油小王子就倒在祝晚的尖刀下。
宋知遥愁眉苦脸,“祝晚,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宋知遥没等祝晚再次发起进攻,把糖玫瑰迅速转移到自己盘子里。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把一只小蛋糕分完。
祝晚又站起来拿起大衣,“好了。“
宋知遥:“你今晚有事吗?“
祝晚:“没什么大事。回去处理一点事情。”
祝晚犹豫了一下。“媒体发布会之后的收尾,有几个遗留问题。”
祝晚把大衣重新搭在手臂上。“不说了,都是工作细节。你今天过生日——”
宋知遥:“你帮我看一下护颈的松紧。”
祝晚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试过了?”
宋知遥:“我自己扣的时候有一边好像偏了。你帮我看一下。”
说着她已经坐在餐椅上,背对着她,把护颈重新取出来架在颈后,“你看看右边。”
祝晚走到她身后,撩起她的头发,看到宋知遥后颈。护颈卡扣没有偏移,完全对称。
祝晚还是伸手调整了一下,“可以了。“
“哦。“宋知遥摘下护颈。“谢谢。”
她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距离大概三十厘米,“你要不要——“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间公寓里还有什么可以留人的资源。空冰箱,没有零食也没有酒。
视线扫过客厅,“——你看过《盗火线》吗?”
祝晚:“知道。没看过。”
宋知遥的眼睛亮了亮,“那就一定要看看。帕西诺和德尼罗是最好的对手戏,我看过很多遍了——”
说着她已经蹲到电视柜前面去翻碟片了,“反正你看了就知道了。”
宋知遥整晚都在找理由让她不要走。每一次她端着大衣准备离开,宋知遥就像变魔术一样从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再掏出一样东西来。
原定计划是三分钟,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
但宋知遥蹲在电视柜前面翻东西,那是一个高兴的人,一个高兴的人想把她觉得好的东西分给眼前这个人。
祝晚很难离开。
———
播放设备是一台松下的DMR系列蓝光录像机,电视柜旁边摞着几张蓝光碟和几盘更旧的录像带。大概率是岑宁在的那段时间留下的,或者是为了她添置的。
好像有一根线接口松了,宋知遥趴在电视柜后面折腾。
电视亮了。
宋知遥拍拍沙发,“好了。坐。”
祝晚坐到她旁边两个拳头的距离。
屏幕上是九十年代洛杉矶的蓝灰色调。
宋知遥压低了声音分享,“这片子枪战拍得特别好。迈克尔·曼拍枪战不用配乐,全是实录枪声。你等一下就能听到那种回响。”
话还没说完,屏幕上第一声枪响。
祝晚靠在沙发里看。
宋知遥看电影的时候一直很安静,抱着靠枕,荧幕的蓝灰色光打在她脸上。
德尼罗死在了机场跑道旁边,帕西诺握住了他的手,飞机在他们头顶上起降。
帕西诺是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变凉的。但德尼罗呢?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里,还能不能感觉到有人握着他?
屏幕黑了。
祝晚:“宋知遥。”
房间里很安静。
宋知遥:“嗯。”
祝晚问:“你觉得德尼罗最后感觉到警察握着他的手了吗?”
宋知遥想了想,”我觉得他感觉到了。至少帕西诺相信他感觉到了。“
祝晚突然:“我想抽根烟。“
宋知遥转过头看她。。
祝晚问:“在阳台行吗。“
宋知遥:“嗯。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皮夹克内侧口袋摸出一只打火机,然后顺手又摸出了另一个东西。
她平时很少抽,只偶尔和梁队他们出完任务太累的时候借一口,“这个呢。”
祝晚看了看,没立刻接,“你以前也给别人这个?”
宋知遥微微扬了一下眉,“别人是谁。”
祝晚没有说话。
宋知遥看着她,“你别这么看着我。梁队给我的,我就这么一根。”
祝晚接了过去。
宋知遥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把门拉开,打了个哆嗦。
角落里晒太阳的折叠椅积了一层厚灰。
远处的天际线上,浦东机场的灯是一条微弱的橙色光带,铺在地平线和夜空的交界处。
祝晚拿着在手里转了一下。
宋知遥打着火,凑过去给她点上。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
祝晚低头吸了一口。
在荷兰考HUET的时候,训练结束其他人去酒吧,祝晚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有人给了她一根。
那次的感觉她不记得了。
现在她闻不到。
她又吸了一口,递给宋知遥。
两人并排靠在栏杆,远处航班正在起飞。远处机场橙与黑的分界变得柔软清澈,像水彩摇动。
宋知遥偏头看祝晚,一手支颐微笑,“祝晚,你慢点儿。”
外力能够作用于大脑,改变感知、放大感官、让时间变慢。但被放大的基数如果是零,放大一百倍还是零,多么简单道理。
祝晚又吸一口,她好不甘心。
宋知遥严肃起来,伸手按她手腕,“你真太快了,慢一点——”
祝晚顺着她手腕看到眼睛。
也许是唯一完好视觉被推到过载,也许是宋知遥的脸占满全部视野,总之祝晚像狂奔的疯子突然撞到了世界边缘。
她的脸好清楚,边缘锐利发亮洇到四周,头光项光举身光层叠燃烧。
毛孔、唇线历历在目,睫毛根细绒毛垂下像佛龛璎珞惊心动魄。
祝晚不敢继续看,手里短短一截掐灭在栏杆,脸埋进面前人颈侧。
闭上眼睛,一切清空。
感知不到身体,之所以知道在拥抱是因为没有倒在地上。
祝晚:“和我说话.”
宋知遥:“.....说什么?”
祝晚:“随便,都行。”
宋知遥磨磨蹭蹭,祝晚捧起她的脸,”求你,说什么都行。”
她一个人站在巨大空旷房间里,张开手臂什么都摸不到,每一秒钟都被失感凌迟,她想要活下来,她必须要听她说话。
宋知遥却以为她想听dirtytalk,不好意思小声,“祝晚,我真的不会说。”
祝晚深吸一口气,“那我来,我来让你说。”
她原本只是黔驴技穷求生,毕竟祝晚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对她想顶礼膜拜的神像妄加亵渎。
谁料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鼓起勇气直面对方眉眸,无论宋知遥的美貌和恐怖如何排兵列阵她都不为所动。
她用力拽开推拉门,将人拉进客厅。目光和鼻尖停宋知遥的侧脸上,热气顺着鼻息进入肺部,指尖划过她好看的脸,趴在耳边叫她名字。
她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宋知遥愿意用声音填满她的空缺。
突如其来的亲吻变得肆意和猖狂,野蛮的病人急需解药,宋知遥扶住对方身体,认真回应这个吻。
举一反三、训练有素,精准地捕捉目标,祝晚变成了身着黑衣的杀手,像她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或者枪支把她制服在她的脚边。
把她的卫衣向后翻起,从头越过去挂在肩膀上,祝晚边吻边将衣服撤下,宋知遥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她不敢说话因为喉咙有些颤抖,“祝晚,去房间。”
祝晚:“不去。”
宋知遥:“那关灯。”
祝晚:“不要。”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就要在这里,还是你想在别的地方被我搞。”
宋知遥觉得脑袋发晕,推搡着祝晚但没真的使上劲。祝晚继续仰头吻着,“你想在哪里,地图上查不到的岛,京都临川的町屋,科莫湖,南禅寺,卡普费拉,还是你想要在哪里,什么都可以给你。”
说的是给,但她想的是要,说实话她从没这么要过一样东西。她想要的很简单,她想要听见她的声音,唯有这样能确信她在这里。
直到把一切打包进一声惊颤,祝晚攀上阿克琉斯之踵,她把下巴戳在对方肩膀,开始用记忆素材翻译宋知遥。
宋知遥是麻烦吃的水果,剖开一身金线之后黏手三天三夜。宋知遥是半夜压腿的猫又烫又重。宋知遥是这一秒,是上一秒,是还没来的下一秒。她在祝晚正前方也在身后,在闭眼和睁眼,填满每一格空洞,每一段时间。
祝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先听到声音从远方传来。原本以为是外面飞机经过,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宋知遥:“祝晚?”
“宋知遥。”
她开始叫她的名字,“宋知遥。”
“宋知遥。宋知遥。”
发声的时候声带振动经过喉软骨传到胸腔,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说话。
她必须不停地说。
“我在。”宋知遥说。“我在这里。”
“我在。你听到我了吗?”
宋知遥的急救直觉穿透了迟钝层啪地上线了。她检查了呼吸心率,偏快但不危险,于是把祝晚拉进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小声,“祝晚。我在这里。”
———
飞机还在起降,外面开始下雨,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动。
其实今天在过来的路上的时候,祝晚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精心挑选蛋糕,满脑都是宋知遥戴上颈枕后眼睛发亮的样子,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要不然干脆跟她说了好了。
干脆自私地,把自己的全部问题一股脑送给宋知遥算了,送她一个生日大礼。
宋知遥,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是一个大骗子。
戏院那次是意外,除此之外我们拥抱、亲吻、□□,所有的反应都是在表演。
她甚至为这个想法出现的不合时宜阴暗地笑了一下。
岑宁的录像带让祝晚意识到宋知遥曾经有过很好很真的爱,能够感觉到拥抱温度,能够用全部回应。
如果祝晚主动告诉她,宋知遥一定会留下她身边。
她会溺死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情。
溺死在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在感受的亲密。
溺死在她的冰原、寒水、深潭,投进去石头也听不到回声的无边漆黑。
宋知遥值得完整的爱。
今天最好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