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透过微光,仔细端详率出声同她搭话的女孩。女孩鹅蛋脸,圆杏眼,同她差不多个头差不多大小,穿着低调,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脖子上用红绳编成穗花几点挂起来的玉扳指。
她认得她。
眉眼间太像何禾舅妈了。
“穗安姐姐。”
何穗安眼睛亮起来:“这么多年没见,还以为昭昭要认不出我了!”
确实没太认出。
小时候她更像大舅。
“你快过来!同我们一起坐!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女孩古道热肠,旁边的女孩们跟着给她让出位置。她们不动声色的打量姜时愿。
另一边,有人凑近身边同伴耳边,小声道出内情,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谨慎:“你们知道昨晚大舅和外公连夜特意叮嘱了家里所有人,让我们这几日一定要好好待她,待人接物要热情周到、礼数周全。”
“我爸爸先前还说不确定,姜总确实是个护短至极的,若是我们何家礼数不周、怠慢了姜时愿,一旦惹得他不悦,恐怕真的会不肯放昭昭安稳留在何家。昨天他们二人离开老宅之后,所有人这才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这番轻声低语,字字清晰落入姜时愿耳中。
她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情绪清淡无波,心底却了然通透。
昨天满室的热情周到、妥帖温柔,看似是至亲的真心相待,背后还藏着太多的小心翼翼的顾虑与保全。
就在她刚落座,何穗安挨个介绍,“这是三表姐何雨茜,三表舅家的。她的堂妹林侨。我的朋友林瑾叶,在同乐大学读书。”
几个人异口同声:“昭昭表姐、昭昭表妹。昭昭姐姐好!”
何雨茜:“昭昭表姐,你比电视上的漂亮一百倍!”
林侨猛猛点头:“原来你真的不上镜呀!虽然,电视上真的已经很好看了!现实中看你,就像开了另一个图层似的!”
以往夸她的不少,贴脸夸倒是让人不好意思。
姜时愿大大方方的说了“谢谢”,何雨茜继续拉着她说了一些家里的事,小声把前几排太师椅上看戏的长辈介绍一遍。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他们都聚在老宅干嘛?”她接过佣人端来的茶水,杯口冒着白色热气。
何穗安赶紧接话:“外公后天八十八岁寿宴,按照规矩他们提前两天过来帮忙。当然了,说是帮忙,也是借这天忙一些公事,有很多要对账的、拿分成的、清算的,都在这两天……”
是了,姜家也是如此。
姜家老爷子寿辰在年前,每年姜云礼会提前一周带她回去。后来姜云礼外派国外,她借工作的由头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那外公的寿宴是舅妈对接?”
何穗安摇头:“我妈最怕辛苦事,她才不会管这些。她主要对接宾客管理人情来往。具体事情是二舅在管。”
二舅?岑晋?
就是昨天也不怎么说话,陪在老爷子身边的男人?她细细回想,总觉得是很熟悉的人,记忆里的脸又对不上。
“嗯嗯,二舅这些年忙完了单位的事就回老宅陪着外公。大舅公司忙,外公也习惯了把事情交给二舅。暧,昭昭对二舅没甚印象了吗?”
她点头:“是没什么印象了。”
“那昭昭你也太健忘了一些!我记得咱们小时候二舅和小姨最是亲密啦!干什么都跟在小姨身后喊姐姐。当年小姨出事后,除了外公,最伤心欲绝的就是他了……”
最是亲密?伤心欲绝?
姜时愿凝神思索,倏然一惊,眉间旋又浮起重重疑惑。
突然,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传来,打破了眼前的静谧。
“时愿?”
姜时愿微微抬眸,循声望去。
人群后方,一道干净挺拔的少年身影立在光影里与男人身影重合。他眉眼温润熟悉,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
是林程。
“……哥哥。”林侨站起身,怯怯生生的打着招呼。
林程上前摸摸她的头,“侨侨,穗安你们都在呢!”
何穗安喊:“程表哥!”
其余几人跟着你喊“程表哥。”
“昭昭,这是程表哥,你们怎么是认识吗?”
姜时愿:“……。”
说不认识行吗。
大学里的那些事和人,久得她都快忘记了。林程这两个字只依稀同和她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少年对上了号。
难道说,林程是曾经追求过她的人中的一个?
她不说话,挑眉看他。
林程悻悻地摸摸鼻子。“我们是一个大学的。不过不是一个系,但都是学生会的。你们知道,学生会嘛,开会、组织活动、值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几个人遗憾得收起八卦的心,前头长辈又再叫他们,何穗安带几个表姊妹只能罢休。台上戏停,管家站在台子中央,“几位少爷小姐们,还有半刻钟要开席,老爷子今天心情大好,寿辰在即恰好昭昭小姐归家。他说了,请大家说吉祥话,谁说的最有意思、最真挚,老爷子要给红包!”
台下几个十来岁、几岁的小孩早早举起手。
“外公、叔公,我先来!!!”
姜时愿手指点在太师椅扶手:“不如我们也一起过去讨个喜头!”
林侨笑得乖:“昭昭姐姐,你准备了什么吉祥话?”
她笑笑,手机递给几个姊妹。短视频里圆嘟嘟小孩拱手作揖可爱得极了。
几个人最大的属何雨茜,算算她比姜时愿还要大上两岁。这可爱模样她学不来……
“昭昭妹妹,这个你真的要学这个?”
她扬唇轻笑,眸光一闪,藏着狡黠:“就这个!”
何雨茜一咬牙:“那行,你一个大明星都没有包袱,我一个大龄儿童而已,学就学!”
何穗安捂嘴笑得眉眼弯弯:“茜茜,待会你这个大龄儿童可别学得最可爱哦!”
几人打闹嬉笑一番。真到了后头管家跟前,看到手拿红包管账的岑晋,以及入席后几个看着他们笑的长辈,还是羞红了脸。
当然,除却姜时愿。
她把手机交给一旁的年轻长辈,捣鼓了一会。
回到几个人中间:“怎么说?”
何穗安眼睛一闭:“来吧,开始!!”
音乐响起,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就差蹦起来跟着一起跳。很快他们的声音逐渐超过了音乐声。“一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二祝姥姥姥爷寿比南山,三祝爸爸妈妈万事如意,四祝叔叔阿姨好运连连……”
长辈们仰头大笑。岑晋忍俊不禁,“看来这几个红包是非给你们不可了。”
姜时愿弯起眉眼浅笑,眸光软软,带着几分灵动俏皮:“二舅还能赖皮?”
儒雅的男人笑意停滞两秒,看着她,又低头从手上挑了几个最大的递给几个姊妹,把最大的塞进她手里。“赖皮当然不会。让你外公知道得好一顿揍。”
姜时愿拿着红包递给帮她录视频的年轻长辈。“二舅妈,谢谢啦~”
许渐暖捂嘴笑了一阵:“不客气,昭昭你们刚刚真是……很可爱!”
何穗安揪起自己的侧麻花辫子:“别说,这一通表演下来,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喂,别提年龄好吗?你很老吗?!”何雨茜不乐意了。
岑晋:“小朋友们,该入席了。彭叔,你带她们去吧。”
管家张彭领着几个人往里走,老宅院里早早亮满了灯,红彤彤的灯笼挂满屋檐,看着格外喜庆。寿宴还没正式开始,提前的席面已经摆得整整齐齐,一张张圆桌铺开,碗筷餐具摆放妥当,干净又体面。亲戚长辈陆续到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说话,气氛热闹却不杂乱。
寿宴还有两天,桌席已经摆上了五桌。
桌上先摆好了精致凉菜、茶点和果盘,佣人来回走动添茶递水,忙而不乱。家里的长辈们凑在一起唠家常,语气轻松温和。年轻一辈站在一旁小声说笑、互相问好,处处都是和气热闹的样子。
最正中的主桌依旧空着,专门留给老爷子。院里灯火暖融融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老宅独有的安稳暖意。所有人都不急不躁,慢悠悠吃着茶点、聊着天,安安静静等着老爷子到场正式开席。
姜时愿他们被带到了最前面一桌,刚坐下她就迫不及待把刚刚的视频发了朋友圈。
发送结束不到一分钟出现几十个赞。
安园:牛逼.jpg
孟欣:白担心你了。没想到你被当小孩哄呢!
安园:给你红包的是谁呀!怎么那么帅!他为什么还专门挑了个最大的给你?!
姜时愿:?
她点开视频放到耳边,听到“二舅”两个字退出来。孟欣已经冲锋,“你要不要再仔细听一下呢?”
过了一分钟。
安园:?!!!!!!!居然有二舅妈了吗?
姜时愿:没结婚,但是谈了好几年。(也是听表姊妹说的)
孟欣:那估计快了。
安园:白白净净,儒雅随和,声音好听长得帅,还宠人!简直我的理想型。
姜时愿:不敢说话jpg.
赛迪:状态不错。
宋承阳:我也给你红包(你懂的jpg.)
……
姜时愿挨个回复后心情大好,回过头反复刷新朋友圈。新的点赞又有一大波,但是从上往下翻……没有,不是!
姜云礼这么忙吗?
一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也没有回。
十二点,何木良入席。
一桌人热热闹闹吃了半个小时。她兴致缺缺,没两口已经吃不下。这半个小时倒是把何家人真正的关系摸了透。何木良身边坐着护工严格把控,吃什么都有控制。大舅忙没有回来,大舅妈何禾与其他几个姨婶长辈关系一半,年轻一点的关系好。
二舅岑晋待何木良如何穗安说的一样,什么都归它管,一顿饭,管家张彭找了他三趟。要真论话语权,她那个大舅还真不一定有这个二舅大。
离家十几年,就算记忆不那么清晰,她为什么会把岑晋忘得几乎没有印象呢?没道理。
一口大舅妈夹来的蟹肉她嚼得清甜,正要夸,手边手机震动。她拿起来屏幕亮起,刘海屏看到一条置顶账号消息。
姜云礼:昭昭,两天后外公寿宴我来拜会,帮我同外公打声招呼,免得唐突。
她把每个字看了足足五遍。
他们早就商量好,这次不会来。她刚刚回到何家,两天他去而复返,实在扎眼。而他们的关系也是秘而不宣,蛛丝马迹的消息都被他压得死死的。
“怎么这么突然?”
那头回复得很快。
“昭昭,我低估了自己对你的想念。”
“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