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何家老宅雕花窗棂,温柔地洒落进雅致的早餐厅,褪去了昨日初见的拘谨肃穆,沉淀出久违的烟火暖意。
时隔十余年,姜时愿终于踏回这片属于母亲的故土,坐在了至亲家人身边。
长桌旁气氛温和融融,外公何木良端坐主位,鬓边银丝整齐,眉眼是历经岁月沉淀,看向她时满是慈爱。从前记忆里硬朗精神的老人,如今添了几分暮年的温和,看着对面阔别多年的外孙女,目光久久不曾挪开,藏不住心底的惦念与疼惜。
昨日初见仓促,诸多情绪压在心底,今日晨起清闲,所有积攒十几年的牵挂,终于缓缓道出。
“愿愿,这些年在外头,苦不苦?”何木良嗓音带着年迈的沙哑,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不在外公身边,没人护着、没人照料,平日里起居饮食,可都安顿得妥当?听说你的工作很辛苦,拍戏奔波劳累,课业也不曾落下,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不容易吧!”
十几年的别离,横跨了她整个年少青春。
她在陌生的环境里跌撞成长,独自熬过迷茫委屈的日子,如今回到至亲身边,一句简单的问候,便轻易熨帖了心底多年的空缺。
不等姜时愿开口,大舅何琦也轻声接过话头,眼底满是唏嘘:“要不是当年的事,何至于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这些苦?算了……今天是高兴日子,不说这些!我们时常惦记你。每次听闻你在娱乐圈拍戏、在外求学打拼,家里人既骄傲又心疼。你母亲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这般沉稳优秀,定然万分欣慰。”
大舅妈何禾坐在一旁,眉眼温柔温婉,细致地替她添了温热的豆浆,夹了软糯适口的糕点,语气满是暖意:“回来就好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随时想回来就回来。不用拘束,不用拘谨,在外受了委屈、累了倦了,何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相比昨天略显刻意的亲近,眼下才是亲人之间最纯粹的惦念与疼惜。
姜时愿垂着眼眸,指尖轻轻覆在温热的瓷碗上,心头酸涩又滚烫。这些年她听惯了外界的流言蜚语,看惯了人情冷暖、虚与委蛇,早已练就一身淡然从容的性子。可在至亲面前,所有的坚硬伪装尽数瓦解,只剩满心柔软。她轻轻点头,嗓音温软平和,一一回应众人的关切,轻声告知自己一切安好,从未受过大委屈,让家人们不必牵挂。
何禾一边给她夹菜:“昭昭,舅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偏重,虽然提前和姜家张姨打听了,但还是知会厨房多做了一些。你都尝尝,看看是姜家的厨师手艺好还是咱们何家!”
这……
姜时愿埋头咀嚼,腮帮鼓鼓。
这让她怎么接?
是了。
昨天大家客客气气,一个个说话都像提前排练似的。是因为姜云礼在吗?
昨晚,大伯特地叫人给姜云礼另外安排了房间,而今天早上,姜云礼有线上的跨国会议晚点到。他不在,大家也都没那么拘谨了。
何禾不怀好意地笑:“昭昭,怎么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吗?”
她咬着筷子,为难:“舅妈,我当然觉得……”
“昭昭,觉得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姜云礼从她身侧安静落座。男人身姿挺拔矜贵,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落座后餐桌上便安静了。
“……开完会了吗?”姜时愿迅速往他碗里夹了一个生煎包。一双水灵会说话的眼睛眨巴眨巴。
姜云礼夹起生煎包端详。
这算是,讨好吗?
他笑笑不语,咀嚼三两下吞咽下去。
“外公,餐后我就要回庸市,往后昭昭还要托诸位帮忙多多关照了。我助理的联系方式已经交给管家,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当然直接联系晚辈就更好。”
直接联系他?
餐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在他们对姜时愿在姜家的地位重新划上等级。
整个江城乃至全国商圈,无人不知姜云礼的名号。
他是姜家名正言顺的未来掌权人,年少执掌庞大商业版图,手段凌厉果决、杀伐果断,行事从不留情面。圈子里无数豪门权贵、商界大佬,见了他皆要俯首礼让,无人敢轻易招惹、肆意置喙。
可此刻在何家老宅,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戾气,褪去了商场的冷硬凌厉。将她的事情安排得事无巨细,耐心妥帖的应付他们,这些本来与他没有关系的长辈。
是他们多虑了。
……
温馨融洽的早餐时光缓缓落幕。
常宗准时抵达老宅门外,管家便笑脸迎上,要请他到花厅休息。他推辞片刻只托人去请自己老板。跟着自己看老板这些年,他行事也更加沉稳利落,本想安静立在廊下等候,随时待命。原本想老板的“便宜妹妹”回了自己家,就是没了一层豪华背景。即使那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北辰市的何家。
可真正站在这个传言颓败的家族旧宅门口他才发现,钱、权、势,这些都不是一个家族的根基。
规矩、人心和眼界才是!
管家通报后,姜云礼微微颔首,轻声叮嘱了姜时愿几句。一让她安心留在老宅歇息,有任何事随时联系自己,二简单交代过后,他便起身告辞,转身时周身温和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商界掌权人的冷冽矜贵,气场凛冽,生人莫近。
常宗见到自己老板,第一眼就知道——老板心情不好。
姜云礼拉开车门,回身看一眼何家旧宅的大门。另一辆车驶入停下,姜时愿的二舅岑晋从车上下来。一个照面,两个人点头示意。
*
餐席上,几个人目送那道矜贵挺拔的身影离去,黑色豪车缓缓驶出何家老宅车道,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何琦在座席上,望着道冷冽的身影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深深的赞叹与感慨。
他弃政从商多年,在这个圈子里他比旁人更清楚禾木国际如今的布局与野心。近期业内早已传开消息,禾木国际暗中蓄力,筹备重金收购国内头部大型家居连锁品牌,一旦收购落地,禾木国际将彻底打通家居产业链,版图再度扩张,在行业内彻底站稳顶尖地位。
这般雷厉风行的布局、精准狠辣的商业眼光、不动声色的运筹帷幄,竟是出自年纪轻轻的姜云礼之手。
何琦心中忍不住暗自感叹,姜云礼当堪称天之骄子。不仅年少有为、城府深沉,手段更是卓绝。这般人物,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也难怪他知道的那几家听到姜云礼三个字就无人敢与其争锋。
转念一想,若有他护着昭昭……
院内归于宁静。
何琦随家庭医生进行理疗,姜时愿不愿待在喧闹的主院,独自转身走向后方偌大的后花园。
何家旧宅承袭世家规制,景致雅致清幽,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花木繁茂,香风袅袅。回廊曲折连通各处亭台,池水澄澈,锦鲤悠游,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沉稳雅致,远离尘世喧嚣,最是适合静心独处。
她寻到一处石亭,四周绿植环绕,临水又僻静。
坐下耳边只听得见树叶随风吹起,发出飕飕的声响。
怎么办?姜云礼刚走,她就开始想他了。
此时此刻,她郁闷!她后悔。
刚刚餐席上,管他有谁在?她应该送他出门!
他这一走,不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走之前也没有抱一个、亲一个?!
还有!他走得那么潇洒,压根没有不舍的她吧!
这么想着,越想越气。带出来的专业书一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翻动一页。
忽然,原本清幽寂静的后花园,被一阵热闹鲜活的锣鼓唱腔打破。婉转悠扬的戏曲声穿过层层花木,顺着清风悠悠传来,热闹却不嘈杂。
姜时愿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她拾起书,慢慢寻找声音来源,遇到宅里处打扫的佣人就问。
佣人恭敬垂首,细细回话:“姜小姐,是二先生特意为老爷子请的戏班子。老太爷平日里最爱听传统戏曲,今天刚巧周末,便让戏班在水榭戏台开唱,家里的小辈们也都过去看热闹了。”
唱戏?这倒是稀奇。
在姜家,别说请戏班子,姜家人连电视都只放财经频道。
姜时愿闻言了然,心底生出几分闲散兴致。她缓步朝着水榭戏台的方向走去。
穿过曲折花木回廊,视野骤然开阔。
何家后花园的水榭戏台临水而建,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雅致古韵十足。戏台搭建规整,装饰精巧,戏班伶人早已装扮妥当,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一举一动皆是韵味。
戏台四周的廊道、石阶上,围坐聚集了一众何家年轻小辈,皆是她未曾见过的堂亲晚辈。
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无人拘束顾忌,正压低声音,热火朝天地议论着昨日她归来的盛大场面,言语间满是惊叹与羡慕。
“昨天我真的被惊到了!你们看到没!姜时愿回老宅的排场多浩大,随行的整车装的都是这几年拍卖行顶尖珍品,随便一件都够拿下江洲地产的别墅房!”
“我昨天特意多看了几眼,车里搬下来的雍正青花贯耳赏瓶,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官窑精品,有钱都难入手。还有那几柄缂丝双面绣团扇,那绣工精妙绝伦恐怕是余老真迹,那真是有市无价!”
“不止这些!还有和田玉山水庭院摆件、紫檀木镂空雕花镇纸、深海珍珠头面套装,每一件都是顶级收藏品。我说,到底是姜家有钱!”
“以前网上都是营销号带节奏,说姜时愿虽是姜家人,却是不受重视的旁支,在姜家毫无地位,要不然会让她进娱乐圈?还从小角色做起?现在看来,那些传言根本都是无稽之谈!”
“何止啊!姜云礼是什么人物?我父亲提起他都要称一声姜总,姜家一手掌权的未来家主!外面都说他矜贵有礼,性情难测、权势滔天,平日里冷漠寡言,整个圈子没人敢招惹他。可你没瞧见,昨天竟然亲自专程送姜时愿回何家老宅,还给她开车门,全程寸步不离,护得周全,这份排面,知道的护妹妹,不知道还以为是太太!”
“你别发神经,这种事你敢乱说?!”
“呸呸呸,不说不说!”
妹妹就是妹妹,这种禁忌忌讳还真不能随口乱说。
“要说不说,姜时愿她真的太好看了!远远看着,比电视上不知道好看多少,跟咱们早年间风华绝代的三姑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惊叹羡慕。
突然,有人咳嗽几声。
众人寻着声音看过去。
阳光落在姜时愿肩头,衬得她眉眼温柔、气质绝尘。为首的女孩瞬间僵住,周遭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满堂骤然寂静无声。
年轻小辈们纷纷噤声,一个个面露局促,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姿态,不敢再多说一句。
片刻的安静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站起身压低嗓音,“昭昭妹妹,你也过来看戏吗?”
昭昭妹妹?
前排认真听戏的长辈寻声回头。
坐在最中间,头上挽着双结发髻,着青色旗袍,裹着白色貂皮的年轻女人,手上茶杯摔在地上,等反应过来,她细细的抱怨声响起:“哎呀……真是的!”
“小程,快帮我擦一擦~”
等她抬头,旁边坐着的年轻男人已经站起身,隔着六七排太师椅,正痴痴的看着远处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