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禁忌症

夜色浸透,晚上七点半,长长的黑色车队沿着平整的柏油路缓缓驶入,最前方的开道车放慢车速,依次拐进老宅大门。厚重雕花铁门向两侧敞开,铁艺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一辆辆轿车鱼贯而入,引擎声压得很低,没有喧嚣。车身漆面锃亮,车窗大多保持闭合,整齐地沿着车道向内行进,间距均匀,训练有素。车道两侧是高大的,车道两侧两排金桂,枝叶浓密,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黑色车身上。大门左右各立一株造型罗汉松,枝干苍劲,静静守着这座百年老宅。所有花草树木枝叶繁茂,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风掠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光斑。

抬眼望去,老宅是旧式院落,白墙黛瓦,廊檐深远,砖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院墙宽阔,庭院里栽种着花木,安静肃穆。没有高声交谈,只有轻缓的脚步声。世家老宅沉淀多年的庄重感扑面而来,静静迎候这支远道而来的车队。

车队行至主宅前的空坪才陆续停下。安保人员率先下车,分立在车辆两侧,身姿挺拔。

头车车门被轻声拉开,何琦的助理转到一边开门。

姜时愿深深呼吸,透过车窗,远远看到旧式古朴的宅院门口,真正有两道身影慢慢走近,……不对,是很多道。不止两个。

姜云礼握住她的手,一个吻落在她额头:“昭昭,该下车了。外公他们都在等着接你回家。”

接她回家。

她鼻尖一酸,“嗯”了声,车门被打开,下车便清清楚楚的看到宅门口乌泱泱的一大堆人。

为首的,与记忆里渐渐模糊的脸重叠。老人拄着拐杖,一头茂密短寸银发,脸上布满皱纹。岁月的痕迹也掩盖不住老人的抖擞精气神,仗朝之年,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不露臃肿病气,这么正气凌然又标致的一张脸,与她那大伯何琦一模一样。

而他身后跟着的有老的、少的、中年人,她认识的有印象的没几个。

十几年了。

何琦近至何木良跟前,两父子眼神对视,终于双双有了笑意。“老爷子,幸不辱命,我把咱们家的昭昭带回来!”

说着,他冲后头的她招手:“昭昭,快来给你外公看看。刚刚这一路上,老爷子来了三通电话,问你怎么样?问姜家放不放人?还骂,为什么不同你坐一辆车,好歹电话里通个气,见面不至于太尴尬。”

“我说不会。这是昭昭你的家,怎么会尴尬?”

何木良身旁有人扶着他,他拄拐杖要再走近一些,“昭昭……”

姜时愿迎上去扶住他另外一边手臂:“外公,晚上风大夜黑,你怎么还跑到门口接?本该是我明天早起拜您和诸位叔伯婶姨!”

何木良:“等明天?不能等!昭昭,你走了十几年,前些天还梦见你外婆你妈妈怪我当年把你送出去。今天要不亲自把你接到,他们夜里不会放过我……”

“爸,你这说的什么话?昭昭回来是喜事,说那作甚?”后头装扮雍容华贵,一身掐金丝旗袍的女人走至何琦身旁挽住他手臂,“昭昭,我是你舅妈,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还有些印象吗?”

姜时愿微笑:“记得的。大人们打牌,无聊时是舅妈小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

何琦:“还有这样的事?”

“咳咳。”

“诸位,老爷子年纪经不住风吹,移步进去聊?”搀着何木良的中年男人轻拍老人后背,从衣襟口袋掏出一罐什么,倒了两粒递给何木良。

“是是是,一高兴忘记了忘记了!昭昭,姜三,我们进去聊进去聊!”

众人应声皆是往里走。

姜时愿以笑回应,身旁姜云礼一只手轻放她腰间,低头在她耳边促狭:“紧张了?刚刚车里还妙语连珠惹我不清净,这会文静有礼得不太像你。”

“刚回来,十几年未见,也不清楚现在何家的情况。况且我还是打着姜家回来的名号,若是不文静有礼一些,别人怎么看待姜家的教养?哥哥,我这是给你面子!”

姜云礼低笑:“哥哥欣慰。”

“……。”

好欠。

她没想到这个形容能和姜云礼沾上边。

果然,在一起了,什么稳重内敛就没必要装了。

*

一行人顺着青石步道向内走,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金桂枝叶垂落,暗香浮动。穿过雕花垂花门,踏入主院。厅前廊下,管家躬身引路,动作恭谨。

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人从宅门口挪到了厅堂。

厅堂开阔,光线柔和。众人放轻脚步,依次入内。主位上坐着杖朝之年的老爷子,一身素色锦衫,神色沉静。

何琦给她依次将人介绍了个便,说着还要身后小辈打招呼。

这架势。

姜云礼用他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打断长辈的滔滔不绝:“外公,大舅,容云礼冒昧打断诸位。今天不早了,昭昭还有东西要收拾,不如早些休息,明天再细说。”

话音落毕。

热闹喧哗的厅堂里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颤颤巍巍看向他。

何琦、何禾瞥向何木良,何木良轻咳两声,眼睛眨巴两下,将夫妻两狠狠往回瞪。

刚刚一直立于何木良身边的英俊中年男人开口:“云礼说得对,今天昭昭他们舟车劳顿,还要收拾行李。有什么话明天咱们细说。父亲,不如先各自回去早点休息?”

父亲?

刚刚何禾介绍时独独没有说这个男人是谁。

这么一说她好似有了一些印象。

她幼时,外公身边有一个年轻叔叔对她很好,每次见她都带糖带娃娃。

就是他。

外公的养子。她要唤二舅。

印象里,妈妈与他关系倒是很一般。

何木良似是松了一口气:“姜三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何琦你带昭昭去她的住处吧。”

何琦赶紧应下。

他带着两个人来回穿过迷宫一样的回廊,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一栋楼前停下。

“昭昭,这是你母亲出嫁前的闺房。你幼时在这住过,你还记得吗?”

“有些印象,比较模糊。”她打量四处。

虽说是旧宅子,实则都是重新修缮过的,每一处都有新型的隐形监控探头。从回廊到屋里,灯光通亮,看着如白昼。

“你暂时住这里如何?等过些天,在外面别墅区给你置办好了再搬过去。”

“这里就很好,谢谢大舅。”

……

何琦交代了一些事情,带着笑意离开。

搬行李的人把东西放在房间外面客厅。等人走了,姜时愿才全身松快,她从外往里仔细端详,一点点的寻找着幼时的记忆。

“昭昭,母亲给你带来的东西自己拆还是我帮你拆?”姜云礼脱下西装外套挂在玄关,折回来脱了她的挂在一起。

“你拆吧。我想先看看这间房子。”

“好。”

她静静地瞧着屋里的每一个物件,老檀木梳妆台静静立在窗边,梳妆台上的摆件整齐如初,边角干净无尘,想来老宅一直有人细心打理。靠墙的老式木柜、窗边的藤椅、叠放整齐的锦缎软垫,所有陈设都保留着旧日模样,一尘不染,尽数是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岁月仿佛在这里停滞,没有半分岁月荒芜的痕迹。

时隔经年,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过往细碎温暖的回忆翻涌心头。

她满身疲惫轻轻躺进柔软的床榻,被褥还带着淡淡的干净清香,是独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闭眼靠在床头,紧绷多年的心弦在此刻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静谧的房间里,姜云礼收拾完所有东西,衣袖挽至手肘,他缓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放松下来的女孩。眉目间柔和万分,他轻声开口告知她,那些东西大多是拍卖物件,贵重、但不堪用,改天帮她存到银行保险柜。

女主静静听着,心头酸涩又温热。

很多人说她不幸。

可她又何其有幸。

有人始终把她放在心上,事事为她周全。

她半张脸陷在被子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姜云礼。

“哥哥,要抱抱。”

“不许说都多大人了这种话。”

男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缓身慢慢躺至她身侧,仰头看着棕木红的房梁,老旧的梁涂着一层新的亮油延缓衰老。旧式吊灯孤零零悬挂在上面。

“哥哥~”

他轻笑,转了半边身与她面面相觑。

“哥哥~”

“抱抱。”

“昭昭,明日我要走了你怎么办?”

一个人面对这件看房子吗?面对早已物是人非的老物件吗?面对早已不知话从何说的亲人吗?你会不会觉得,他们陌生、疏离而无所适从?你又要把十几年前初到姜家的孤立无援的感觉经历一边?

“姜云礼……”

姜时愿怔怔地愣愣地坐起身,带着怨怼瞪着眼前的人。见他无动于衷,酸楚铺天盖地的弥漫整颗心。她眼睛一眨,一颗颗硕大的眼泪往下砸。

“……”。

姜云礼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往心里揉。

“姜云礼,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到姜家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现在我有全世界。”

我再也不会无所适从,不会孤立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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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