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的手还指着苏念,指尖纹丝不动。林晚第一个挪开视线,低头把短刀插回腰带,嘴里嘟囔着“装神弄鬼”。小九攥着竹竿没松手,但肩膀明显垮下来一点。老周缩在墙角,嘴唇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阿杰从人群后头挤出来,金牙在月光下反光:“指她?那咱是不是能歇了?反正选中的是她。”
没人接话。阿强蹲在地上没起来,阿明盯着地上那滩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晕过去的小美被拖到墙边,阿杰的尸体还在屋里躺着,没人去收。
苏念没看纸新娘,也没看任何人。她走到井边,弯腰掀开木板。井里黑漆漆的,水面映不出月亮。她伸手探进去,捞上来一把湿透的纸钱,纸灰沾在指节上,甩都甩不掉。
“这井不该在这儿。”老周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上次我来的时候,这儿是片坟地。”
林晚猛地转头:“你来过?什么时候?”
老周闭嘴了,眼神乱飘。苏念盯着他,等他下文。老周被盯得受不了,低声道:“二十年前……跟我师父来过一趟。那时候没村,只有坟。后来……”他咽了口唾沫,“后来跟我一起来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你师父呢?”林晚追问。
老周摇头,不说话了。
阿杰凑过来,嗤笑一声:“又编,坟地变村,你当自己讲鬼故事?”
苏念没理他。胸口那张符纸开始发烫,边缘微微卷曲,像要自燃。她伸手按住,掌心传来灼意——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烧纸钱时窜起来的火苗感。她没低头看,只是把手插回口袋,继续盯着井口。
阿杰从兜里掏出个小铜镜,在手里抛了抛:“怕什么?规则说子时后不能照镜子,偏这时候拿出来——我就照,看它能把我怎么样。”
林晚皱眉:“别闹。”
“怎么叫闹?”阿杰把镜子举到脸前,“规则越不让干的,越得试试。万一全是唬人的呢?”
镜子映出他的脸,金牙,油光,还有半截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咧嘴一笑,镜子里也笑。下一秒,镜面突然模糊,像蒙了层雾。阿杰抬手擦镜面,手指碰到的地方,镜中影像开始溶解——不是整张脸,是嘴。嘴唇、牙齿、舌头,一层层化成灰白色浆液,顺着镜面往下淌。
阿杰僵住了。他张嘴想喊,喉咙震动,却发不出声。他扔掉镜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手掌之下,本该有嘴唇和牙齿的地方,只剩一片平滑皮肤,连疤痕都没有。
阿明第一个尖叫,往后连退几步撞上墙。阿强跳起来,抄起地上的砖头就要砸镜子。林晚一把按住他手腕:“别碰!那镜子现在碰不得!”
小九冲到苏念身边,竹竿横在胸前:“怎么办?他嘴没了!”
苏念没动,眼睛盯着地上那面镜子。镜面已经恢复清晰,映出阿杰惊恐扭曲的脸——唯独嘴巴的位置,空荡荡一片,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老周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真完了……它开始收网了。”
阿杰跪倒在地,手指疯狂抠挖自己脸上那片空白,指甲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但底下依然没有嘴的痕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晚蹲下来,抓住他肩膀:“别抠了!再抠脸就烂了!”
阿杰甩开她,扑向最近的人——阿明。他揪住对方衣领,喉咙震动,拼命想说话。阿明吓得直往后缩:“我听不懂!你比划!比划!”
阿杰松开手,转而指向苏念,又指指镜子,最后双手合十,膝盖砸在地上磕头。一下,两下,额头很快见血。
苏念走过去,捡起镜子。镜面冰凉,刚才的灼热感消失无踪。她翻过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窥镜者,失其言。”
“不是失言。”她把镜子递给林晚,“是失嘴。规则写错了,或者故意写错。”
林晚接过镜子,手指发抖:“那……能找回来吗?”
“不知道。”苏念看向纸新娘。对方还站在原地,红盖头纹丝不动。
阿杰突然爬起来,冲向纸新娘,双手掐向对方脖子。纸新娘没躲,任他掐住。阿杰手指陷入嫁衣,触感像捏进一团棉花。他加大力气,纸新娘的头歪向一边,红盖头滑落——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张白纸,墨线勾出眼睛和鼻子,嘴角画着上翘的弧度。
阿杰松手,踉跄后退。纸新娘的头缓缓转回原位,红盖头重新盖好。
“它不杀他。”小九声音发颤,“为什么?”
“因为规则还没判他死。”苏念说,“只是惩罚。嘴没了,但命还在。”
老周突然站起来,指着井口:“你们听!”
井底传来水声,咕嘟咕嘟,像有人在下面吹泡泡。紧接着,一只手扒住井沿——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只手撑着井壁,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接着是肩膀,最后整个人爬出井口。
是白天淹死的阿杰。他浑身滴水,眼珠浑浊,直勾勾盯着阿杰。他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镜……子……还……我……”
阿杰转身就跑,没嘴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冲进最近的一户人家,砰地关上门。
湿尸站在原地没追,低头看了看自己泡胀的手,转身又跳回井里。水花溅起,井口重归寂静。
林晚长出一口气:“它到底要干什么?”
“测试。”苏念走向阿杰躲进去的那户人家,“看我们会不会救他。”
小九跟上来:“救?怎么救?他嘴都没了!”
“烧镜子。”苏念停在门前,“规则说‘焚则安’,那就烧。”
林晚拦住她:“万一烧死了呢?”
“那就证明规则在骗人。”苏念推开门,“阿杰自己选的路,他自己承担。”
屋里漆黑一片。阿杰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身体不停发抖。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空荡荡的脸上两行泪痕清晰可见。他看见苏念手里的镜子,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呜咽。
苏念蹲下来,把镜子放在地上:“两个选择。我烧镜子,赌它能还你嘴。或者你继续这样,等明天太阳出来——看规则会不会让你饿死。”
阿杰盯着镜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伸手想拿,又缩回去,最后狠狠点头。
苏念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焰凑近镜面,镜子里阿杰的脸突然扭曲,空洞的嘴部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像要撕开镜面爬出来。火焰舔上镜框,铜镜瞬间变得滚烫,苏念松手,镜子掉在地上继续燃烧。
阿杰捂住脸,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脸颊一路滑到下巴。片刻后,他放下手——嘴回来了。嘴唇发青,牙齿打颤,但确确实实长在脸上。
他张嘴,第一句话是:“操……疼死老子了……”
林晚冲进来,看见阿杰的嘴,愣了一下:“真回来了?”
苏念踢开地上烧剩的镜框残骸:“暂时回来。”
阿杰摸着自己的嘴,又哭又笑:“管他多久!能说话就行!”他转向苏念,声音嘶哑,“谢了……真他妈谢了……”
苏念没应声,转身往外走。老周堵在门口,脸色比阿杰还难看:“你早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苏念绕过他,“但值得一试。”
老周压低声音:“你拿他试错,万一错了呢?”
“错了他就死。”苏念脚步不停,“但他活下来了,我们就多知道一条规则——镜子能烧,烧了能逆转惩罚。”
老周噎住。半晌,他突然说:“阿杰,你说句话我听听。”
阿杰愣住:“说什么?”
“随便。”老周盯着他的嘴,“说‘我叫阿杰’。”
阿杰莫名其妙:“我叫阿杰。”
老周脸色变了。他转向苏念:“让他再说一遍。”
苏念皱眉,看向阿杰。
阿杰被看得发毛:“怎么了?我叫阿杰啊。”
“不对。”林晚也察觉了,“你刚才说‘我叫阿杰’——但你的嘴型,对不上。”
阿杰下意识摸自己的嘴:“什么意思?”
“你发出的声音是‘我叫阿杰’。”苏念一字一顿,“但你的嘴,根本没动。”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阿杰张大嘴,拼命想说话。喉咙震动,声音清晰:“你们看!我嘴动了!动了对吧?!”
没人回答。小九往后退了一步,竹竿差点脱手。
阿杰冲到墙边,借着月光照自己的影子——嘴确实没动。嘴唇紧抿,像两片贴死的橡皮,但声音还在往外冒:“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在说话!我明明——”
“别说了。”苏念打断他。
阿杰停住,声音戛然而止。他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嘴唇始终没动过。
老周瘫坐在门槛上,喃喃道:“惩罚没解除……只是转移了……从嘴转移到声音……”
“什么意思?”阿明声音发颤。
“意思是。”林晚盯着阿杰,“他以后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他说的时候,嘴没动——我们只能听见,不能验证。”
阿杰拼命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他张嘴,声音再次响起:“我没有撒谎!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可他的嘴,依然紧紧闭着。
苏念转身看向窗外。纸新娘不知何时又站在那儿,红盖头微微掀起,露出半张白纸脸。它抬起手,这次指向——老周。
老周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但这次他没尿裤子,只是死死盯着纸新娘,嘴唇快速翕动,像在念什么咒。
苏念注意到,他念咒的时候,嘴型对得上——他是真的在动嘴。
纸新娘的手没放下。它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苏念走到窗前,挡在老周前面:“它不选活人。它选最怕死的那个。”
老周在她身后低声道:“它不是选……它是认……它认得我……”
苏念回头。
老周脸色灰白,眼珠混浊得像蒙了层膜:“二十年前……跟我一起来的人里,有一个女的……穿红嫁衣跳的井。”
唢呐声戛然而止。纸新娘放下手,转身离去,红嫁衣消失在夜色中。
苏念掏出胸口的符纸。纸面烫得惊人,边缘焦黑,但“阴婚村”三个字反而更清晰了,笔画间渗出暗红色。她翻过符纸——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烧出来的焦痕:
“井底有路,路通断龙台。阿青留。”
苏念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发凉。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僵。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疯子。”
苏念把符纸收回胸口,坐回门槛。屋内无人说话。供桌上的红烛又亮了起来,烛泪堆得更高。纸人跪在桌前,头似乎抬高了一点点,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对着阿杰。
阿杰缩在角落,嘴还紧紧闭着。但他喉咙里,一直有细微的声音在响,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说话,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清。
苏念听着那声音,没动。
她想起陈深给她的那张符纸。背面那行字她看了无数遍:“第七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信了他。他也信了她。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等天亮再说。
子时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