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京报惊秋,病骨牵君

破晓天光薄淡,染不透南北沉郁。

北疆一夜风雪未停,军营肃杀如旧。

萧璟燚依旧沉眠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飘忽。军医昼夜轮守,针石汤药从未间断,却只能勉强压住寒毒蔓延,无法催醒分毫。

腐心寒毒缠骨蚀脉,扎根心肺,一旦再起,便是神仙难救。

三军军心摇摇欲坠,边关局势岌岌可危。

八百里加急战报不敢延误,连夜快马出北疆,踏霜破雾,一路直奔京城。

铁血主将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随一纸急报,轰然震碎京华安稳。

朝堂震动,满朝哗然。

帝王临殿,神色沉冷,文武百官无人敢轻易出声。

镇北将军是北疆屏障,是大靖万里河山的第一道防线。

萧璟燚若倾,边关必破,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危及中原全境。

一时之间,朝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局势暗流汹涌。

无人知他暗夜孤身护营、浴血斩尽死士的惨烈,只知当世战神重伤垂危,山河将失屏障。

朝堂风云翻涌,京华风雨欲来。

而风波千里之外的江南许府,早已是病雾沉沉。

天光大亮,秋寒侵庭。

我独坐窗前一夜未阖,眼底红丝遍布,面色惨白如宣纸,昨夜泣泪余痕未干,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恸。

本就孱弱的病骨,经一夜极致忧惧、心神剧震,彻底撑不住了。

秋风穿窗而入,带着深秋寒凉,直直扑入肺腑。

胸腔骤然一阵剧烈发紧,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我捂住心口,俯身剧烈咳喘起来,一声声压抑破碎,咳得脊背发颤、眼眶泛红。

细碎的喘息紊乱急促,旧疾彻底复发,孱弱身躯摇摇欲坠。

侍女慌忙上前关窗、递来暖炉,满脸焦灼担忧:

“公子!您一夜未眠、水米未进,万万不能再伤自身了!”

我指尖冰凉,掌心覆上心口,那里空空钝痛,绵绵不绝。

连日忧思郁结于心,一夜生死惊悸压垮身心。

我素来药石缠身、体弱难养,最怕心绪大悲大恸。

如今满心牵挂悬于一线,忧君忧惧深入骨髓,终究是积郁成疾,染了一身沉疴。

我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咳喘,声音轻虚无力,带着浓重的沙哑:

“无妨……我没事。”

嘴上说着无事,可周身的寒凉、心口的空痛、四肢的酸软疲惫,无一不在诉说衰败。

我知自己病势加重,却半点无暇顾及自身。

我所有心神、所有念想,依旧死死系在千里北疆那一人身上。

不知他毒势可曾稳住,气息可曾平顺,可否熬过那场夺命长夜,可否留有一线生机。

我日日焚香,夜夜祈愿,以自身福寿相抵。

只求苍天留情,护他平安。

庭中秋风萧瑟,落栀纷飞,满地残白零落凄惨。

往日温柔庭景,如今满目悲凉。

我倚在窗边,静静望着北方天际,眼底无泪,却满目荒芜。

相思至此,早已不是儿女情长。

是命命相牵,心心相系,他生我安,他亡我寂。

整整一日,我茶饭不思,汤药难咽,终日枯坐窗前,默然遥望北疆方向。

身形日渐单薄,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被秋风抽尽生机,只剩一具空空躯壳,守着遥遥无依的牵挂。

午后时分,府门之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破空而至,惊扰许府安宁。

不同于往日闲散信使,此番马蹄急促沉重,带着官差特有的肃杀紧绷,直落府前。

管家神色一紧,慌忙出府接应。

不过片刻,他面色惨白、步履仓促奔回庭院,双手捧着一封加盖官印的加急邸报,声音发颤:

“公子……京城加急官报……北疆急讯……”

“镇北将军……夜遇刺杀,身中剧毒,重伤垂危,至今昏迷不醒。”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字字刺骨。

此前所有的预感、所有的惶悸、所有的煎熬猜测,尽数落地。

成真了。

我浑身骤然一僵,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秋风静止,落花停悬,天地万物尽数失声。

昨夜心口断裂的痛感、彻夜无眠的惊惶、泪落满襟的哀恸,在此刻尽数翻涌重来,狠狠碾压过我的五脏六腑。

原来我昨夜感知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真的孤身浴血,真的身中剧毒,真的九死一生,真的沉眠不醒。

我指尖骤然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心口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压下的咳喘再次剧烈爆发,这一次,再也压抑不住喉间腥甜。

一丝暗红血色,浅浅溢在唇角。

心神崩摧,病骨难支。

我身子轻轻一晃,彻底脱力,软软靠在窗棂之上。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淡,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恐惧。

千里烽烟,一纸官报。

确认他危亡,击碎我所有侥幸。

山河万里隔南北,他在北疆濒死沉眠,我在江南忧疾濒崩。

相思熬骨,牵挂催病。

这世间最残忍的等候,莫过于——

我守遍江南风月,却等不到他一句平安。

喉间腥甜未尽,眼前天旋地转。

那纸官报短短数语,便碾碎了我所有强撑的平静与侥幸。

原来昨夜那场泣血长跪、那场寸心崩摧的预感,从不是虚妄臆想。

是他真的在千里之外,踏血赴死,毒浸心肺,挣扎在生死边缘。

连日忧思郁结,一夜惊悸穿心,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此刻噩耗落定,最后一丝支撑心神的气力彻底抽离。

我耳畔嗡鸣阵阵,庭院风声、下人急呼、落花簌簌,所有声响尽数模糊远去。

四肢骤然脱力,视线彻底漆黑。

身躯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公子!!”

侍女凄厉惊呼,慌忙伸手接住下坠的我。

我整个人软软瘫在她怀中,双目轻阖,面色惨白如枯纸,唇角残着淡淡血痕,呼吸微弱紊乱,彻底晕厥过去。

秋风扫庭,落英纷飞。

满庭清白栀花簌簌坠落,像是在为我这场溃不成形的相思,默哀送行。

许府瞬间大乱,上下人心惶惶。

管家急得满头冷汗,火速派人去请大夫,府中脚步纷乱,奔走不息,往日静谧安然的栀庭,一朝沦为病愁苦海。

我沉昏卧榻,高热骤起,周身滚烫,却四肢冰凉。

病势汹汹来势极快,是心绪大悲大恸引发的旧疾暴脱,是忧思焚骨、牵挂摧心。

昏睡之间,梦魇重重,不得安宁。

梦里尽是北疆血色漫天、风沙卷地、兵刃交错的惨烈景象。

我看见他一身染血银甲,孤身立于漫天烽烟,背影挺拔孤绝,满目风霜苍凉。

他遥遥回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唇瓣轻动,无声唤我之名。

下一秒,身影破碎,血色翻涌,漫天黑暗吞噬一切。

我在梦中惊惧颤抖,眉头死死紧蹙,眼角泪珠不断滚落,浸湿枕巾。

无意识间,唇齿轻轻呓语,反复呢喃着那三个字:

“萧璟燚……”

别死……不要有事……

我倾尽福寿换你平安,你千万、千万要活下来。

——

同一时刻,千里北疆。

风雪暂歇,天光惨淡。

军医熬药施针,昼夜死守,终于堪堪压下暴走寒毒,护住心脉,守住了萧璟燚最后一丝残息。

榻上之人在长久的死寂沉眠后,于无边黑暗里,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眸色涣散,眼底无光,虚弱到极致,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苟延残喘。

毒伤依旧刺骨,经脉剧痛难忍,身躯似被万千寒冰碾压碎裂。

他艰难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几不成声。

周遭亲兵、军医尽数屏息,齐齐凑上前,满心焦灼期盼。

以为他要问边关战局、问军营防务、问朝野动向。

唯独无人想到,他拼尽苏醒的最后一丝气力,艰难辗转,虚弱吐出的,只有两个字。

“栀安……”

一声栀安,轻若游丝,却倾尽他半身残力。

纵使身中剧毒、濒死弥留、身陷万丈绝境,他醒来第一念,依旧是江南的我。

他不知江南官报已至,不知我听闻噩耗重病晕厥、忧思成疾。

他只知,他还未归庭,还未赴花期,还未护我岁岁安稳。

他不能死。

微微动了动指尖,掌心空落,摸不到胸口的栀瓣,心底骤然一空。

残存的意识模糊不清,只剩执念刻骨。

“别……等久了……”

沙哑破碎的呢喃落于寂静营帐,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尽,他眸色再次骤然涣散,头顶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头颅偏落,双目重闭,再一次坠入漫长沉死的昏迷。

刚刚短暂苏醒的片刻,不为山河,不为三军,不为自身性命。

只为一句牵挂,一个故人,一场未赴的江南之约。

军医神色凝重,缓缓叹息:

“将军心神俱碎,全凭一口相思执念吊着生机……执念不散,命便不绝。”

他是沙场铁血,是山河利刃。

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余生牵挂,从来都是江南许栀安。

南北千里,两处沉昏。

江南我卧病晕厥,呓语思君,忧君生死。

北疆他濒死醒神,残息念我,惧我空等。

一纸急报碎安稳,一场生死熬人心。

山河相隔万里,风月同葬深情。

他以执念锁命,不肯辞世。

我以病骨熬心,不肯放下。

遥遥南北,两两相念,两两濒危,两两死守。

只为他日烽烟尽散,还能再见一面,还能圆满那场跨越山河的岁岁朝夕。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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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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