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地,同陷沉昏。
北疆营帐寒重如霜。
萧璟燚方才一瞬短暂醒神,呢喃我名,耗光了体内仅剩的微薄气力,再度坠入死寂绵长的昏迷。
这一次的沉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寒毒蛰伏心肺,丝丝缕缕啃噬经脉,周身皮肉皆是僵死般的寒凉。军医日日施针排毒、熬药护脉,能稳住伤势,却始终无法逼出那根深蒂固的腐心寒毒。
军医每每诊脉,皆是摇头长叹。
将军脉象浮沉欲断,气若游丝,肉身早已到极限,早已是该撒手归寂的伤势。
支撑他活着的,从来不是汤药针石。
是执念。
是千里江南,是栀庭故人,是那句未曾兑现的归期,是怕我空等、怕我落泪、怕我岁岁守候最终只剩一场空的赤诚牵挂。
三军将士日夜守在帐外,不敢离去,不敢松懈。
往日所向披靡、风骨凛然的主将,如今静卧床榻,无声无息,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余息。
军营风声萧瑟,军旗低垂无言。
整个北疆冻土,都在静静陪着他们的将军,熬这场生死未卜的劫。
他以相思锁残命,以执念抵死生。
不肯弃山河,更不肯弃我。
——
千里之外,江南许府。
庭院落栀萧萧,满阶残白凄凉。
我高热不退,沉沉昏卧榻上,已然晕厥整整一日一夜。
榻边药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大夫往复诊脉数次,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公子本是先天体弱、肺腑虚寒之症,素来需静心静养、恬淡度日。此番大悲大恸,忧思焚心,肝气郁结,心肺受损过重……乃是积郁危症。”
“心神先溃,肉身必枯。若心绪不解、执念不放,纵有千金良药,亦难续命。”
字字句句,皆是危言。
下人立在一旁,皆是垂首默然,满心酸楚无奈。
他们不知我心底跨越山河的牵念,不知我与北疆那人命命相系、心心相连。
只知素来温雅安然的公子,一朝听闻边关急报,便骤然垮了身心,病势汹汹,日渐衰败。
昏沉梦魇之中,我从未安稳。
眼前反反复复皆是北疆血色风沙、铁甲寒霜,皆是他浴血厮杀、孤身挡刃、染血栽倒的模样。
每一次幻象翻涌,都让我眉心紧蹙,身躯轻颤,眼角湿意不绝。
无意识的呓语,反反复复,只有那一个人名。
萧璟燚。
我怕他死。
我怕千里风雪埋他骨,怕漫天烽烟断他魂,怕从此山河无故人,怕我岁岁栀花盛开,再也等不到归庭之人。
我以福寿换他残命,以病骨熬他生死。
他若活,我便安。
他若逝,我亦凋零。
这一场宿命牵连,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早已生死与共,南北同枯。
暮色再度笼罩江南,屋内药气浓郁,萦绕不散。
我昏睡终日,忽而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无力的眼眸。
眼底一片空茫苍白,浑身酸软脱力,连转动眼眸的力气都几近全无。
高热稍稍褪去,可心底的寒凉荒芜,半分未减。
侍女见我苏醒,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公子可醒了?身子可好些?要不要喝些温水?”
我唇色浅白,嗓音虚浮沙哑,轻轻摇头。
醒来第一念,依旧是北疆。
“他……如何了?”
我轻声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侍女闻言瞬间神色慌乱,眼神躲闪,不敢应答,鼻尖微微泛红。
她们无言的闪躲,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我的心轻轻往下一沉,无边寒凉再度覆满心腑。
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他依旧未醒,依旧危在旦夕,依旧靠着一口执念残息,苦苦硬撑。
我缓缓侧过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秋夜空寂,无星无月,冷风穿帘,拂得帐幔轻轻晃动。
满庭栀花落尽,枝叶萧条,往日温柔风月,彻底散尽。
我静静望着北方,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温柔。
那就一起熬。
你在北疆,以执念锁命,不肯归寂。
我在江南,以病骨余生,不肯释怀。
南北相隔万里,我们无人相助,无人相护,无人可依托。
只能遥遥相望,两两死守,两两煎熬。
熬过毒侵肺腑,熬过病骨沉疴,熬过乱世烽烟,熬过遥遥无期。
若你能从血色绝境活下来。
我便等你踏风归江南,共我栀花风月,岁岁朝夕。
若你终究沉眠北疆风雪。
我便守这空庭落花,守余生孤寂,守一场永不落幕的相思,随岁月枯尽。
山河沉默,风月无言。
人间最深情的相守,从来不是朝夕相伴。
是你在生死绝境不肯弃我,我在烟雨江南不肯负你。
南北同命,生死同契。
执念不息,深情不死。
沉寂的暮色压在窗棂之上,屋内药苦沉沉,浸得人五脏六腑皆是凉的。
我静静侧卧榻上,浑身无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轻颤。
侍女不敢多言,只默默替我掖好被角,端来温药,药雾袅袅,苦涩扑鼻。
我望着那一碗深色药汤,眼底一片淡然。
汤药可医身疾,却医不了心病,救不了千里危亡。
我抬手,指尖无力触到碗沿,轻轻接过,仰头尽数饮下。
苦涩入喉,浸透肺腑,半点压不住心底绵延无尽的寒凉。
身子一日弱过一日,高热反复不退,咳喘时时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楚。
大夫说得没错,我是心神先溃。
我的命,我的安,我的岁岁安稳,从来都不在我自己身上。
全在千里北疆,那个浴血死守、执念撑命的人手里。
他活,我心神可安,病骨可养。
他亡,我这一身孱弱躯壳,便再也无药可救,无念可依。
我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出一丝气力,轻声吩咐身侧侍女:
“往后……不必再瞒我。”
“北疆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尽数告知于我。”
侍女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哽咽低声:“公子……您身子这般,经不起再刺激了……”
我微微摇头,眸色清淡却笃定。
我早已经不起别离,经不起噩耗,经不起落空。
可我更经不起一无所知的等待。
他在那边,孤身一人,毒骨噬心,生死一线,无人替他分担半分苦楚。
我在江南,衣食安稳,庭院静好,若连知晓他苦难的资格都要逃避,我何配他千里执念、以命相守。
“我受得住。”
嗓音虚弱,却字字坚定。
“他熬得住,我便熬得住。”
晚风穿窗,卷起帘角,送来庭院萧瑟秋声。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在栀庭月下,温柔俯身,替我拂去肩头落花,嘱我岁岁无寒、岁岁平安。
他许诺我风月长久,许诺我归期有期。
我信他。
所以我等。
哪怕病骨支离,哪怕心神俱损,哪怕南北绝境、生死未卜。
我静静抬眸,望向沉沉北方天际,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温柔的执念。
萧璟燚。
你以执念锁命,不肯弃我。
我以余生守心,绝不负你。
北疆风雪再烈,毒势再凶,绝境再狠。
你一定要撑住。
撑到狼烟散尽,撑到烽烟落幕,撑到踏马渡江,撑到——
你再来见我一面。
屋内药香寂寂,烛火轻轻摇曳。
我卧于榻上,病容清浅,眉目安然,看似安静休养,实则寸心寸寸,皆系北疆。
一人病卧江南,一念拴尽生死。
南北同熬,深情不负,静待天命终局。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