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疆沉眠,江南泣雪

北疆长夜,血色沉凝。

主将营帐之内,狼藉遍地,尸骸横陈。浓烈的血腥混着寒夜霜气,死死锁在方寸营帐之间,窒息而压抑。

萧璟燚直直栽倒在地,半边身躯浸在冰冷血泊里,玄色战袍被暗红血色彻底浸透,触目惊心。

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死,唇色乌青,是寒毒彻骨侵体的征兆。

气息微弱游丝,胸腹起伏几不可察,方才浴血死守的挺拔山河,此刻轰然坍塌,再无半分动静。

帐外亲兵闻声疯扑而入,看见满地惨烈、倒地不起的将军,全员瞬间僵滞,心口骤然炸裂,惶痛入骨。

“将军——!!”

凄厉的呼喊撕裂北疆寒夜,穿透漫天风沙。

众人疯冲上前,小心翼翼将满身血污的人扶起,指尖触及他身躯的那一刻,彻骨寒凉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冻得人心头发颤。

军医火速奔入,指尖颤抖探上他颈动脉,又俯身细查气息,看着肩头深可见骨的毒伤,神色骤然大变。

“是北狄独门腐心寒毒!入脉侵肺,阻滞心脉,再晚半分……便是回天乏术!”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亲兵皆面色惨白,无人敢言。

这位护佑万里河山、从无败绩的镇北将军,硬生生凭着一口执念之气,硬撑着斩杀全部死士。

执念散尽,毒势反扑,彻底陷入生死弥留。

军医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施针封脉、上药止血,全力压制体内乱窜的剧毒。

银针密密扎入周身穴位,汤药滚烫灌入口中,可萧璟燚始终双目紧闭,沉眠不醒,无半分回应。

寒毒太深,积劳太重,伤势过险。

他像是被北疆无尽风雪与血色困住,沉坠于无边黑暗之中,任凭外界万般施救,依旧困死在死寂深渊。

营帐之外,三军肃穆,全员噤声。

漫天黄沙呼啸翻涌,军旗烈烈悲扬,整片北疆军营,陷入从未有过的死寂惶恐。

主帅危殆,边关动荡,军心大乱。

无人知晓明日的防线能否稳住,无人知晓这位不败将军,能否熬过这场夺命长夜。

万里北疆,风雪泣血,山河同悲。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早已风月失色。

长夜寒凉,庭院寂寂。

我跪倒在满地残栀落花之中,浑身脱力,四肢冰凉,心口空空落落,像是被生生剜去半副心魂。

方才那根牵连南北的宿命丝线骤然断裂的死寂,至今牢牢困着我的五脏六腑,窒息般的恐慌从未散去。

我久病体弱,本就心绪浅薄,经此极致惊悸,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泪水无声滚落,打湿身前层层清白花瓣。

满园栀香尽数变得凄苦寒凉,晚风呜咽,枝桠震颤,像是同我一道,为千里之外的人哀恸垂泪。

从前岁岁等候,纵使音信断绝,心底仍存一丝期许。

可今夜,期许碎尽,安稳崩塌。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探不到。

唯独心底最真切的感知反复告知我——他危在旦夕,他生死难卜。

侍女闻声匆匆赶来,见我跪坐落花、满面泪痕、面色惨白如纸,吓得慌忙上前搀扶。

“公子!夜深露重,您身子不好,万万不可受凉!快起身回房歇息!”

可我浑身无力,双腿僵硬,指尖冰凉颤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摇着头,嗓音破碎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出事了……他真的出事了……”

无人懂我的话,无人信这虚无缥缈的千里感应。

下人只当我连日忧思过度、心神恍惚,万般劝慰,小心搀扶我起身回房,细细替我拢好衣襟,添上暖衣。

可外在暖意再浓,也暖不透我心底冰封彻骨的寒凉。

一整夜,我睁眼无眠,枯坐榻边,遥遥望向北方暗沉天际。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风雨欲来。

我一遍遍合十双手,虔诚祈福,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不求富贵安稳,不求岁月无忧。

只求苍天垂怜,留他一命,渡此死劫。

只要他能活,只要他能平安归江南。

我愿折我岁岁安康,折我余生福寿,换他一世无虞。

江南无风雪,却落满心霜。

我在温柔烟雨里,泣尽长夜相思,熬断寸寸肝肠。

北疆军营,灯火彻夜不熄。

军医通宵达旦守在榻前,寸步不离,死死压制翻涌的寒毒,一次次将他濒临溃散的气息强行拉回。

天将近晓时,萧璟燚紊乱微弱的呼吸,终于稍稍平稳。

只是依旧深度昏迷,沉眠不醒。

眉心紧蹙,哪怕在无意识的混沌之中,身躯依旧残存着剧痛的隐忍,不曾舒展半分。

昏沉梦魇里,他看不见沙场血火,看不见营帐凶险。

唯独看得见江南一方栀庭,看得见那个温软安静的少年,立于满庭白花之中,静静等他归期。

潜意识里的执念,死死吊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为山河,为万民,更为那一场未赴的花期,那一人未圆的相守。

天光微亮,南北破晓。

北疆风雪未歇,重伤将军沉榻未醒,生死依旧未定。

江南秋寒愈重,泣尽长夜的人,依旧枯坐天明,寸心难安。

一夜生死拉锯,一夜南北煎熬。

山河相隔千里,一边是血色绝境,一边是泣泪空等。

前路茫茫,吉凶难测。

唯余一念,支撑南北两地——

愿烽烟散尽,愿故人无恙,愿沉眠之人,终能踏月归庭,再见江南栀香。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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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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