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千里,彼此牵挂,彼此坚守,静待乱世烽烟落幕,迎来安稳重逢。
北疆的硝烟从不会轻易散去。
连日拉锯的战事渐渐陷入胶着,北狄敌军蛰伏暗处,刻意隐忍蛰伏,看似短暂停战,实则暗中谋划更为凌厉的突袭。整片边境被一层浓重的阴翳笼罩,凛冽寒风裹挟沙尘,终日盘旋在军营上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萧璟燚早已身心俱疲。
连日高强度的作战布防,让他周身早已积下满身暗伤,铠甲之下遍布深浅不一的磕碰与剑伤,旧疾被北疆刺骨的寒气反复侵扰,时时隐隐作痛。
可身为三军主将,他从来没有退缩的资格。
万千将士的性命,中原整片疆土的安稳,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他只能将所有伤痛尽数隐忍埋藏,不露分毫,依旧以冷冽威严的姿态坐镇军营,稳住全军军心。
唯有夜深人静,周遭硝烟稍稍沉寂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独自伫立在荒凉城头。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寒沙,耳畔只剩呼啸风声与远处零星的兵戈动静。
他缓缓抬手,抚上胸口贴身存放的那枝江南白栀。
干枯的花瓣依旧留存着淡淡的幽香,是这片血腥荒芜之地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他咬牙熬过无边苦寒与残酷战事的全部念想。
目光越过层叠千山,遥遥望向江南所在的方向。
心底翻涌的思念无声汹涌,浓烈而克制。
不知江南秋寒加重,我的身子是否尚且康健。
是否会因为长久杳无音信,终日郁郁难安,彻夜难眠。
他身在乱世沙场,命途浮沉难料,每一场交战都是生死一线。
越是身处危局,他便越发贪恋江南那一方温柔庭院,越发期盼往后褪去战甲、远离烽烟的平淡朝夕。
江南许府之内,秋意日渐深沉。
我终日心绪难平,往日恬淡闲适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
焚香祈福从未间断,每日静坐栀花树下,默然望向北方天际,心底绵延不断的担忧缠绕于心,挥之不去。
明明身处在与世无争的温柔江南,无兵戈,无战乱,无风霜劫难,我的心神却早已跨越万里山河,漂泊至苦寒凶险的北疆边关。
庭中秋风萧瑟,零落的栀花簌簌飘落一地,往日沁人心脾的清香,此刻都变得凄清落寞。
久病孱弱的身子本就极易受心绪影响,连日忧心郁结,让我精神日渐萎靡,面色愈发苍白,心底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冥冥之中仿佛有所感应,北方山河阴云密布,风雨将至,暗藏致命危机。
我清楚萧璟燚素来沉稳强大,谋略无双,寻常战事皆可从容化解。
但乱世无情,沙场从无万全之策,刀剑无眼,生死从来都只在一念之间。
我无从打探边关实情,无法得知前线战况,只能被困在这座幽静庭院里,被动等候,凭空煎熬。
一纸音信断绝,两处相思皆熬人。
他于漫天血火之中负重前行,以一身孤骨抵挡世间兵戈。
我于满城烟雨之内默默守候,以一腔虔诚祈求故人平安。
山河横亘南北,秋风共染离愁。
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汹涌的危机正在北疆冻土之下悄然蛰伏,一场足以撼动两人宿命的浩劫,正在无声悄然逼近。
而我们尚且一无所知,依旧隔着万里苍茫山河,各自相思,各自煎熬,各自守着心底唯一的执念,苦苦等候一场未知的结局。
平静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妄假象。
潜藏在冻土之下的祸乱,终于在沉沉夜色里悄然破土。
夜色浸染整片北疆荒原,乌云遮断皓月,天地间一片昏暗阴沉,凛冽的寒风呼啸肆虐,卷起漫天黄沙,将整座边防军营笼罩在死寂又阴森的氛围之中。
敌军趁着夜色沉沉,借着大雾掩去行踪,悄然绕开正面防线,从偏僻的后山险路隐秘潜行,意图连夜偷袭主营,直取中军要害。
他们深谙萧璟燚便是整支守军的核心命脉,只要将主将除掉,千里边关便会不攻自破。
漆黑的夜幕之下,杀机四伏,寒刃暗藏。
巡夜的哨兵寥寥无几,浓雾遮蔽视线,根本无从察觉暗处步步逼近的致命凶险。
营帐之内烛火昏沉,光影摇曳不定。
萧璟燚正伏案低头审阅连夜送来的边防密报,连日积劳让他眉宇间染上难以散去的倦色,肩头旧伤被阴冷寒气侵蚀,断断续续传来刺骨的钝痛。
他神色沉静,敛尽所有情绪,专心研判战局,无暇顾及夜色里异样的风声。
唯有心口处那枚干枯的栀花,静静贴着温热的胸膛,成为他荒芜乱世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尚且不知,一柄淬满寒毒的利刃,已然锁定了他的性命。
数名黑衣死士隐匿于黑雾之中,身形利落矫健,屏息潜行,避开层层守卫,步步靠近主将营帐。
他们身负必死刺杀的命令,行事狠戾决绝,不留丝毫余地,只为一击毙命。
无边的阴冷杀气无声蔓延,悄然浸透整片军营。
远隔万里的江南深处,同样夜色深重。
我褪去外衣静卧床榻,却彻夜辗转难眠,阖不上眼眸。
胸腔之内时时泛起莫名的寒凉与闷郁,四肢发冷,心绪纷乱繁杂,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浓烈。
窗外秋风呜咽,枝桠摇曳,零落的栀花被夜风尽数吹散,满地残瓣凄凉萧瑟。
明明是安稳平和的深夜,耳边却仿佛隐约听见远方沙场的风声与杀伐低鸣。
冥冥之中的宿命羁绊牢牢牵连你我,他身处绝境袭来的生死危机,我便会同步感知到彻骨的不安与惶恐。
我缓缓侧过身,望着窗外暗沉的夜空,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骤然一阵冰凉。
千里北疆,此刻定然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劫难。
我无力窥探那边的凶险景象,只能在清冷孤寂的栀花庭院中,满心焦灼,暗自心……惊。
一边是暗夜劫杀,刀刃临身,生死悬于一线。
一边是烟雨深庭,心神皆乱,彻夜惶恐难安。
南北两地,同陷长夜。
一场猝不及防的暗夜刺杀,已然悄然降临。
而深陷危机中心的萧璟燚,还未察觉到,死神已然伫立在他的身后。
黑雾沉沉,杀机逼仄。
营帐外的风声骤然压低,所有喧嚣尽数消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衣死士借着浓雾的遮蔽,已然悄无声息摸到帐帘之外。冰冷的刀锋在昏暗夜色里泛着森然的寒光,淬入刃身的剧毒暗沉阴寒,只需浅浅一道伤口,便可腐蚀经脉,侵噬心脉。
为首的刺客抬手示意身后同伴,身形弓起,屏息凝神。
粗糙的指尖缓缓掀开轻薄的帐幕,一道狭长的缝隙破开,阴冷的夜风裹挟着荒原的霜气骤然灌入帐内。
伏案凝神的萧璟燚眉目微蹙,察觉到这一缕突兀的寒意,下意识抬眸望向帐口。
可一切为时已晚。
黑影骤然暴起,凌厉的破空声撕裂长夜,寒芒转瞬之间直逼他心口要害。动作迅猛狠绝,没有半分迟疑,招招皆是夺命杀招。
常年征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闪躲,堪堪避开迎面刺来的致命一刀。锋利的刀刃擦过肩头,割裂厚重的墨色衣料,一道深浅狭长的伤口瞬间绽开,皮肉翻裂,温热的鲜血顷刻浸染肌肤。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刺骨的毒麻感顺着伤口脉络飞速蔓延。
萧璟燚身形踉跄半步,眼底瞬间褪去往日的平静,覆上凛冽的寒霜。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出鞘,铮然鸣响,仓促之间抵挡接踵而至的连环攻势。
营帐之内瞬间刀光交错,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划破北疆沉寂的夜空。
他连日劳顿缠身,旧伤未愈,又猝不及防沾染毒刃,身躯早已不复巅峰状态。数名训练有素的死士轮番围攻,步步紧逼,圈套层层锁死,刻意消耗他仅剩的气力。
毒素悄然在体内游走,四肢渐渐泛起麻木之感,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渐渐褪去血色,原本沉稳凌厉的动作开始迟缓滞涩。
他清楚知晓,体内寒毒凶险,再僵持下去,必将彻底深陷绝境。
可身为三军主将,他绝不可以束手待毙。
即便身陷重围,身受毒伤,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骨与坚韧依旧不曾折损半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栀庭,我正独自伫立在窗下,默然遥望北方沉沉的天幕。
方才一瞬,心口猛地骤然绞痛,像是有冰冷的毒意顺着宿命的牵绊横穿万里山河,狠狠攥住我的心脏。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我扶住冰冷的窗沿,身形摇摇欲坠,呼吸骤然滞涩艰难。
眉宇之间尽数覆上苍白孱弱,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惊惧。
清晰无比的痛感凭空袭来,和他此刻身受的创伤遥遥共鸣,刻骨铭心。
我清清楚楚感知到,他负伤了。
冰冷的杀意、蚀骨的寒毒、濒临绝境的困顿,跨越千山万水,尽数经由这份宿命羁绊,尽数落在我的感知之中。
晚风呼啸卷起满地残落的栀花,凄冷萧瑟,满目悲凉。
我望着漆黑无光的夜空,喉间微微发紧,眼底悄然氤氲起一层湿润的雾气。
相隔万里山河,我无能为力,无法奔赴前去为他解围,无法替他消解入骨的剧毒与伤痛。
只能站在这片温柔烟雨里,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深陷生死困局,孤身浴血,无人相护。
北疆营帐之内,厮杀依旧未曾停歇。
萧璟燚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体内寒毒肆意肆虐,周身寒意刺骨彻骨。
混战之间,他后背再受重击,一口腥甜淤积于喉间,被他硬生生强忍压下。
意识濒临涣散的边缘,周遭所有的杀伐与寒意都变得模糊。
唯独心底执念亘古清晰。
脑海之中浮现的,永远都是江南庭院里,眉眼温软、安静恬淡的少年模样。
他不能倒下。
倘若他葬身于此,从此世间便无人护我岁岁安稳,无人赴那一场江南花期之约。
为了万里山河,更为了那一份深埋心底的温柔念想,他必须撑过这场暗夜死劫。
纵使寒毒侵体、气力溃散、视线昏沉到几近失明,萧璟燚握剑的手依旧死死绷紧。腕骨青筋暴起,带着透支极致的力道,硬生生劈开两名死士的合围攻势。
剑光凛冽破夜,带血劈落,凌厉震得帐内烛火狂颤不止。
黑影惨叫倒地,可余下刺客丝毫没有退缩,依旧疯扑而上,招招狠戾直奔致命之处。
他们不求取胜,只求同归于尽。
剧毒早已蔓延心肺,四肢彻底麻木,躯体如同灌了万斤寒霜,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骨的剧痛。
他唇角溢出一丝猩红血沫,意志摇摇欲坠,身形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晃荡。
可他眼底依旧清明凛冽,杀意滔天,傲骨铮铮,半点不降。
他不能倒。
江南还有人等他归期,还有人夜夜焚香、日日盼他平安。
他若一倒,山河失守,相思成灰,余生无归。
“喝——!”
一声低沉怒喝破喉而出,他倾尽最后残存所有气力,旋身一剑,剑气横扫整片营帐。
利刃破风,血花飞溅。
最后两名死士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帐内厮杀骤然骤停。
满地尸骸,遍地血腥,刺骨寒毒肆虐周身。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瞬间卸力,所有强忍的剧痛、透支、毒寒轰然反扑而至。
萧璟燚握剑的手掌骤然脱力。
哐当——
佩剑落地,清鸣碎夜。
高大挺拔的身躯,轰然往前一倾,彻底失去支撑。
闭眼的最后一瞬,他涣散的目光遥遥掠过茫茫北疆夜色,无声望向江南方向。
唇瓣微动,气若游丝,只轻轻吐出二字。
“栀安……”
念完他心上人的名字,铁血将军,彻底昏死血泊之中。
帐外风雪骤起,黄沙狂卷,彻底吞没营帐内满目惨烈。
主将倒地,生死未卜。
——
同一刹那,千里江南。
我正扶窗强忍心口撕裂般的绞痛,浑身寒凉战栗。
就在北疆他彻底晕厥、意识断片的一瞬——
我心口所有牵连的痛感,骤然一空。
不是好转,不是平复。
是彻底断裂、彻底沉寂、彻底杳无回应。
如同牵绊你我的那根宿命丝线,硬生生被生死无情扯断。
周身骤然脱力,我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满地残栀花中。
喉间腥甜翻涌,眼前漆黑一片,温热的泪水瞬间砸落在青白花瓣上,碎成冰凉。
风停、花寂、月隐、心死。
天地之间,只剩彻骨的恐慌与死寂。
我抖着指尖,望着北方漆黑无尽的长空,声音轻颤破碎,泣不成声:
“萧璟燚……别有事……求你别有事……”
千万次焚香祈福,千万次日夜等候。
我守得住江南风月,守得住庭花岁岁,唯独守不住千里浴血、孤身死战的你。
北疆无声,山河沉默。
今夜,边关血染,故人危亡。
今夜,江南泪落,寸心崩摧。
南北千里,同坠无尽长夜。
生死一线,吉凶未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