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九章密折设疑，心迹难明
一夜死里逃生，手腕上的伤口上药包扎完毕，浅浅一道疤痕留在肌肤之上。
沈知微彻夜无眠。
郊外山道那场无名的救援，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搅乱了她长久以来的判断。
如果萧珩当真全然偏袒柳嵩，想要置沈家于死地，昨夜她早已殒命于荒山死士刀下。可若是他有心保全，朝堂之上为何次次冷眼，当众降下责罚，不肯光明正大还沈家清白。
矛盾重重，虚实难辨。
她不能直接去问帝王。
一个获罪待勘的录事，贸然求见天子，本就不合礼制，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柳嵩布下的圈套，被扣上私窥君上的罪名，连累父亲。
思来想去，沈知微想到一个法子。
她要试探。
伏案于案前，研磨铺纸，写下一封密折。
奏折之中，她只字不提昨夜郊外遇刺，也不提及无字素帛。依旧照常陈述卫所空饷案残存的疑点，细数柳党诸多行事可疑之处。
但她刻意在文末，留下一处细微破绽。
她假意写自己寻得一条重要人证线索，此人就在京城近郊，手握可以撼动柳嵩的证据，三日之内，便可以取得证词呈上御前。
这是一句谎言。
根本没有什么近郊人证，是她故意放出的诱饵。
若是帝王和柳嵩同流合污，这封密折递上去，消息流转之间，柳嵩很快便会得到风声，不顾一切前去“清除人证”。
可倘若，御座之上那人心怀别的心思，暗中一直留意她的处境，便会读懂这份试探。
密折封好，通过御史台专属密奏渠道，绕过一众柳党官员，直送御书房。
递出奏折的那一刻，沈知微心底亦是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将要探出来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深渊。
御书房。
萧珩拆开递来的密折，一字一字读下去。
读到文末那一段关于近郊人证的描述，指尖猛地一顿。
他太懂沈知微。
聪慧、审慎，步步留心。
哪里会这般轻率，把如此关键人证，直白写进密折。
这不是汇报。
这是试探。
她已经在怀疑了。怀疑暗处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庇护她，而那股力量，来自于九重龙椅之上的自己。
内侍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沈录事所言近郊人证……要不要立刻派人暗中保护证人居所？”
萧珩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无奈，亦有几分怅然。
“是假的。”
“假的？”内侍愕然。
“她在试朕。”萧珩指尖轻轻摩挲奏折纸页，纸上墨字尚带着淡淡的墨香，“她把诱饵抛到朕面前，想看朕会如何行事。看朕是会悄悄把消息泄露给柳嵩，还是会暗中出手。”
一夜山林劫杀，终究是让她起了疑心。
他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她足够机敏，懂得自保；苦涩在于，自己苦心维持的伪装，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一旦真相暴露，便是灭门之祸。
萧珩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不必向外做出任何动作。既不派人前往所谓近郊地点，也不将此折传阅朝堂。密折留中，压在御案之内，不批复，不公示。”
不拆穿她的试探，也不顺着诱饵做出反应。
如同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答复。
让她猜，让她疑，却不能给她半句证实。
与此同时，柳嵩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四处打探密折内容。可这份奏折直达御前，不曾经过外朝，柳嵩完全得不到半点消息。
得不到线索，他便无从下手，没办法去追杀一个本就不存在的证人。
几日光景缓缓流逝。
沈知微静静等候事态变化。
她时时刻刻留意城郊方向，暗中派遣自己极少数信得过的旧仆前去打探。
预想之中柳嵩大肆搜捕、追杀证人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相府一派平静，没有异动。
密折递上去，石沉大海。没有朱批，没有下发，朝堂之上，也没有任何人提起所谓人证一事。
柳嵩毫不知情。
那说明——密折之内的内容，没有泄露出去。
沈知微坐在屋中，望着窗外庭前落叶，心绪翻涌。
密折只有帝王一人过目。消息没有流出外朝。
又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
猜想愈发清晰，可依旧没有半分实据。
他到底在顾忌什么？究竟是什么枷锁，捆住一代帝王，明明可以暗中护住她的性命，却不能在朝堂之上还给沈家公道。
另一边，相府。
接连数次算计全部落空。构陷、宫宴折辱、暗杀，全部没能除去沈知微父女。
柳嵩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沈知微屡次死里逃生，处处透着蹊跷。帝王对待沈家的态度，也十分耐人寻味。不轻判重罪，却也不公开庇护，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他隐隐察觉到，萧珩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完全受自己摆布。
再这么小打小闹，夜长梦多。
柳嵩独坐书房，烛火映着他阴沉沉的面容。
小圈套除不掉沈知微，那便布下一盘倾覆一切的大局。
当年沈家灭门的导火索，是通敌叛国的滔天重罪。今生，他要复刻那一招。
柳嵩低声吩咐心腹。
“去联络边境被俘的细作。严刑胁迫，令其供出假供词，指证沈清晏暗中勾结外敌，私通北境。”
“一旦供词送入朝堂，便是谋逆大罪。谋逆，无关证据是否全然确凿。只要供词摆在御前，满朝震动，就算是陛下，也很难再回护沈家。”
谋逆，是株连全族的死罪。
这一次，他要一击毙命。
心腹领命，连夜动身赶往边境。
杀机，已然升级。
远在深宫的萧珩，安插在相府的暗线，匆匆送来紧急密报。
看到纸上“私通外敌，构陷谋逆”寥寥几字，萧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茶水泼洒满地。
前世那血色记忆汹涌袭来。
柳嵩，终于要使出最狠毒的一招。
（第九章完）
边境假供即将送入京城，萧珩一边要拼命阻拦这份伪证送达，一边又不能做得太过刻意引起怀疑。沈知微还全然不知灭族危机已经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