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章谋逆伪供,千钧悬顶
碎瓷散落御书房青砖地面,滚烫茶水漫开,氤氲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萧珩站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茶盏滑落的麻意,心口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又是谋逆。
前世压垮沈家最后那根夺命绳索,便是这一纸通敌的假供。柳嵩深谙朝堂规则,贪腐、徇私尚可周旋宽恕,唯独谋逆叛国,是大律之中绝不姑息的滔天罪名。一旦供词摆上金銮大殿,流言四起,群情汹汹,就算是帝王,也没有办法再回护沈家。
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相府心腹已经快马奔赴北境,胁迫被俘细作捏造供词,大约七八日,伪证便会随同边境奏报一同送回京城。”
七八日。
短短几日光阴,便是沈家全族的生死期限。
内侍慌忙上前收拾地上碎片,大气不敢出,只看见帝王面色惨白,眼底翻涌着来自前世的血色梦魇。
“能不能在半路截下那份供词?”内侍低声请示。
萧珩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
“不可。”
“边境文书有固定驿传规制,层层驿站登记在册。若是半路劫走官方奏报,动静太大。柳嵩立刻便能断定朕早已洞悉他的谋划,狗急跳墙,他会就地勾结边境部分私党,朝堂内外同时发难。届时战火动荡,无数百姓将士会被卷入祸乱。”
他不能为保全沈家,拿整个王朝作为赌注。
拦不住文书驿道,也不能明目张胆销毁证物。
明棋不能走,就只能走暗棋。
萧珩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沉冷决绝。
“传密令。派两名最可靠的人手,快马抄近道赶往北境。不必截夺公文,要赶在柳嵩心腹胁迫细作画押之前,找到那名被俘细作。能策反便策反,若不成,至少要记下柳嵩威逼捏造口供的确凿实情,拿到人证。”
“路途遥远,驿道官道皆受柳党监视,只能走荒僻小路。不计损耗,务必抢在伪供成型之前。”
两道性命,押在千里迢迢的北境路途之上。
可路途漫漫,风雪阻隔,能不能如期赶到,全是未知。
他能做的只有赌。
赌使者脚力,赌时机,赌柳嵩心腹行事尚有片刻耽搁。
“另外,加倍布置沈家外围暗卫。”萧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旦伪供入京,柳党极有可能直接派兵围府捉拿,拼死,也要护住府中老小。记住,依旧不可暴露身份。”
依旧不能现身,依旧不能言说。
他把全部筹码压于千里之外,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沈知微,对此灭族危机,一无所知。
沈府之内,封禁仍在继续。
沈清晏被软禁在院落之中,每日只是看书静坐,神色平静,心中却也隐约察觉到,相府近来沉寂得太过诡异。狂风暴雨来临之前,往往便是这般死寂。
沈知微依旧在暗中搜集卫所旧案线索。
密折试探石沉大海,帝王不回应、不拆穿。那团疑云盘踞心底,日夜折磨她。
她想不通那重重矛盾。
这一日,她借着抄写律令的由头,前往御史台卷宗库查阅旧档。
卷库光线昏暗,尘埃浮动,一排排卷宗层层堆叠。她翻找早年卫所文书,身后脚步轻响。
是一位平日少有往来的老书吏,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塞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旋即低头埋头整理案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知微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将纸条拢入袖中。
回到沈家偏房,关好门窗,她才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迹,笔迹刻意伪装潦草:提防边境奏报,大祸将至。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解释。
是谁送来的警示?
是帝王派来的人?还是朝中其他不满柳嵩的官员?
只一句警示,没有详情,没有对策。
沈知微指尖捏着纸条,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
边境。
父亲当年去过西南,从未涉足北境。边境奏报,为何会给沈家招来大祸。
无数恐怖猜想在心底盘旋,谋逆二字,在脑中一闪而过,惊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去求证,却无处可去。府门被兵丁看守,父亲被软禁,她手中没有权力,没有人马。想要上书求见陛下,谋逆相关的话题稍有提及,便会落得干预边事的罪名。
袖中,那张旧的无字素帛,还静静安放。
一次次隐晦提示,一次次暗中相救,全部都是隔着重重大山的传递。给予警示,却不敢露面,不敢明说。
沈知微坐在摇曳烛火之下,忽然懂了一部分。
那个人被牢牢捆在帝王之位上,有天大的顾忌,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这一边。
可到底是什么顾忌?
她猜得到表层,却猜不透那深埋于岁月之下,属于前世焚骨的血海过往。
御书房。
派往北境的快马已经出城,消失在茫茫远方。
信使昼夜疾驰,可北境千里,山高路远。
萧珩日日等候那边传来消息,每一日都格外煎熬。夜里梦魇愈发频繁,梦里重复上演沈家满门被锁拿,大雪漫天,沈知微接过毒酒的画面。惊醒之时,一身冷汗,龙袍内里尽数湿透。
内侍看着君王日渐憔悴,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若是北境来不及,伪供真的送回京城,届时该如何?”
萧珩手扶额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是无尽疲惫。
“若是来不及。”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沙哑。
“朝堂之上,我依旧要装作采信那份供词。下诏锁拿沈家。”
内侍大惊失色:“陛下!那沈府……”
“明面上,依照律法行事。”萧珩喉结滚动,字字皆苦,“暗地里,暗卫伺机,拼死将沈知微与沈清晏救出京城,远走他乡。舍弃他们的功名身份,换一条活命。”
这是最坏的预案。
保全性命,却要剥夺他们一世名节,背负谋逆逃犯的污名,从此漂泊天涯,永不能回归故土。
那是万般无奈之下,最后一条退路。
他宁可让她恨自己一世,也不愿再亲眼看着她死。
窗外秋风卷落宫槐黄叶,一片片飘落玉阶。
京城之内暗流汹涌,千里之外的北境,生死竞速正在无声进行。
沈知微握着那张警告字条,尚在黑暗之中摸索真相。柳嵩坐等伪供传回,志得意满,只待一击覆灭沈家。
而高高在上的帝王,独自守着两世的秘密,扛下所有煎熬,等待那决定命运的远方回音。
(第十章完)
北境传来消息,使者赶在了画押之前,拿到柳嵩胁迫人证的实据。可柳嵩留了后手,依旧另造一份伪供抢先送入京城,朝堂直接爆发谋逆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