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一章伪书先至,雷霆锁门
千里北境,黄沙漫卷。
萧珩派出的密使,日夜兼程,抄山野险路疾驰,终于赶在期限之内抵达羁押细作的边关牢狱。
威逼之下,细作尚未在通敌供词之上画押。密使冒险接触,以性命作担保,录下柳嵩心腹胁迫捏造罪名的全部口供,拿到亲笔供状,证据到手。
可柳嵩老奸巨猾,早留后手。
他料到胁迫人证或许会生出变数,早已提前备好另外一份完全伪造好的谋逆卷宗,不走秘密渠道,借着常规边境快报,优先发往京城。
两份文书,一真一假。
假的谋逆指控,走官方驿道,快马先驰向京都;萧珩密使手中那份洗冤实据,不能走官驿,只能走隐秘小路,路程迂回,注定晚一步抵达。
风卷驿尘,那封沾满谎言的奏本,抢先送入皇宫。
御书房,内侍捧着边境加急奏折,面色凝重跨进门来。
萧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拆开封套,纸上白纸黑字,字字诛心。被俘细作“供认”,前御史沈清晏暗通北敌,私传朝中情报,以家中财物换取外敌许诺,祸乱社稷。
谋逆。
板上钉钉一般的模样。
柳嵩算准了时间,不等真证归来,就要借这一纸伪供引爆朝堂。
萧珩指尖死死攥住奏折,纸页几乎被捏得碎裂。
“明日早朝,这份奏疏便会公之于众。”内侍声音发紧。
萧珩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前世那场灭门的血色记忆。他明明手握拆穿阴谋的证据,可那份证据还颠簸在千里荒路,尚未踏入京城。
眼下,他手中无牌。
“明日朝会,按规制,将奏疏公示。”萧珩的声音干涩得近乎沙哑。
“陛下!”
“没有别的选择。”萧珩抬眼,眼底布满红丝,“若是朕扣下这份边境奏报,柳嵩立刻便会宣扬帝王包庇谋逆罪臣,煽动朝野舆论,他麾下党羽会顺势发难。届时局面更不可控。”
明面上,他必须遵从流程。
暗地之中,急令已经飞马送出:催促携带着真供的密使,不惜马力,日夜狂奔。同时,沈家府外所有潜伏暗卫尽数进入战备状态,刀出鞘,弦上弓,做好强行劫出沈家父女的最坏打算。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早朝,金銮大殿气氛肃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嵩手持边境奏疏副本,大步踏出朝班,声音洪亮,响彻殿宇。
“陛下!北境递回密供,前御史沈清晏私通外敌,犯下谋逆大罪,请陛下下旨,即刻锁拿沈氏全族,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百官轰然震动。
谋逆,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一众柳党官员接连出列,纷纷附和,恳请陛下严惩叛国之人。弹劾之声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压向沈家。
沈清晏尚在软禁并未上朝。
沈知微立于御史台末列,浑身血液骤然冷却。
袖中那张写着警示的小纸条,此刻字字应验。
大祸,终究降临。
她抬眼望向高台御座。
萧珩端坐龙椅,脸色冷峻,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在满朝汹汹声浪之中,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沈清晏涉嫌通敌谋逆,罪证来自边关奏报。传朕旨意。”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重锤敲在沈知微心上。
“禁军即刻前往沈府,锁拿沈氏阖家,打入大理寺诏狱,等候彻查。”
旨意落下。
殿外侍卫高声传唱圣旨,一声声由内向外,层层传远。
沈知微浑身微微颤抖。
又是这样。
他下了抓捕的旨意。
可经历过之前一桩桩隐秘的救援与隐晦警示,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单纯认定他是凉薄昏聩。心底剧痛的同时,那巨大的疑惑愈发汹涌。
若是他想要沈家死,何必一次次暗中相救,送出警示字条。
若是想要保全沈家,为何又当众降下锁拿的圣旨,把他们送入人间炼狱一般的诏狱。
矛盾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跨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叩拜,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而苍凉。
“陛下,臣父为官数十载,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叛国。边关供词疑点重重,恳请陛下暂缓抓捕,待核实真伪之后再行定夺!”
柳嵩立刻厉声驳斥:“边境人证已经供认确凿!沈知微这是要为谋逆之父开脱,罔顾国法!请陛下连她一同收押!”
朝堂之上,讨伐之声再度袭来。
萧珩垂眸看向跪在白玉地砖之上的沈知微。
他看得见她肩头微微的战栗,看得见她眼底不肯屈服的光亮。心底痛如刀割,前世那饮下毒酒的身影,和眼前的人重重交叠。
可众目睽睽,万千双眼睛盯着他。
他不能徇私,不能阻拦。
“拿下。”
简短两个字。
侍卫上前,冰冷的锁链哗啦作响,缠上沈知微的手腕。铁锁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全身。
她没有挣扎,最后一次抬眼,望向高高的御座。
隔着遥遥殿庭,四目短暂相撞。
萧珩的眼底,藏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绝望与煎熬,转瞬便被帝王的冷漠掩盖。
转瞬,便再无半分流露。
锁链拖拽,沈知微被押出金銮大殿。
府宅那边,禁军已经赶到。朱红沈府大门轰然被踹开,甲士涌入,阖家老小尽数锁拿,哭喊声从院墙之内隐隐飘出。
柳嵩立于殿中,唇角藏起大功即将告成的快意。在他眼里,沈家已经是笼中困兽,只等在诏狱之中屈打成招,坐实谋逆罪名,彻底消亡。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那一份可以推翻全部指控的真实供词,正在快马向京城拼死奔赴。
御书房,退朝之后。
偌大宫殿只剩萧珩一人。
龙袍滑落肩头少许,他重重坐回椅上,抬手捂住脸面,压抑的痛楚无声翻涌。
旨意是他下的,亲手将她送入诏狱。
可府宅之外,暗卫已经尾随禁军一同行动。
诏狱之内,危机四伏。柳嵩必会买通狱卒,伺机下杀手。
“一定要撑住。”萧珩低声喃喃,“再撑几日。”
只等那份千里之外的证据入京。
只要晚一步,便是阴阳两隔。
(第十一章完)
沈知微与父亲身陷诏狱,狱中处处杀机,柳嵩暗中安排人下手加害,暗卫隐在暗处拼死保全,京城全城风声鹤唳,携带着真供的密使,距离京城只剩最后一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