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二章诏狱寒壁,咫尺求生
大理寺诏狱,高墙厚重,终年不见多少天光。
潮湿阴冷的石牢,石壁渗着冰凉水汽,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淡淡的血腥味。
沈清晏与沈知微父女二人,被分开关押两处囚室。粗重铁链锁着手腕脚踝,铁链磕碰石地,发出沉闷冷硬的哐当声响。
沈知微蜷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囚衣单薄,抵挡不住地牢刺骨寒气。
白日金銮殿上那一幕反复盘旋在脑海。帝王亲口下旨锁拿沈家,冰冷的旨意传遍朝堂;可过往无数次暗中庇护、无字素帛、郊外截杀之时无名的援救、还有那张边境大祸的匿名警示,一桩桩一件件,又无法轻易抹去。
她分不清,究竟哪一副才是萧珩真正的面目。
是权衡朝局不得已的帝王,还是冷眼旁观、任由权相摆弄一切的君主。
隔壁囚室,隐约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沈清晏年事已高,连日软禁本就损耗心神,再入诏狱,身体早已吃不消。沈知微心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
诏狱之中,刑罚俱备,这里是柳嵩可以动手的绝佳地方。明面上走审讯流程,暗地里,只需一场“染病暴毙”,便能神不知鬼不觉抹去沈家父女两条性命。
入夜,牢中烛火昏黄摇曳,大半狱卒已经轮换歇息。
两名面色阴鸷的狱卒,手里悄悄藏好了浸过药的布帛,借着巡牢的名义,慢慢靠近沈知微的石室。是柳嵩买通的人手,今夜就要了结她。
只要捂住口鼻,迷药入体,对外便称囚犯惊惧急症,一夜殒命,不留半点把柄。
脚步越来越近,牢门的铁锁,被缓缓拨动。
就在牢门将要被推开的一瞬,黑暗牢狱的横梁阴影之中,两道蒙着面的身影骤然落了下来。
没有人声呐喊,只有短促沉闷的搏击。
狱卒甚至来不及发出呼救,便被制住。暗卫不敢杀人,一旦狱卒死在诏狱之内,会立刻引来彻查,暴露帝王的后手。只能将二人打晕,拖进牢房最角落的阴影缝隙藏匿。
依旧不能现身,不能说话,不能让沈知微看见样貌。
做完这一切,两道黑影重又隐回梁柱高处,静静蛰伏,守在石牢上方黑暗里。
只要柳嵩再派人手前来,他们便要再度舍命阻拦。
沈知微坐在干草上,清清楚楚听见牢门外诡异的动静,铁锁轻响,短暂的扭打,而后一切重归死寂。
她握紧手中铁链,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死亡已经站在了牢门之外。
又是这样。
杀机临近,又莫名消散。
看不见施救者,听不到半句解释,只余下满室寒凉,和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这世上,到底是谁,不计代价一次次在绝境之中保全她父女性命。
所有线索,全部隐隐指向九重深宫。
可若是帝王要救,为何不直接一道圣旨洗清罪名,非要让他们困在这人间地狱,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石牢阴冷,漫漫长夜格外难熬。
另一间囚室,关押沈清晏的牢房,同样有暗卫暗中布防。柳嵩派去加害老御史的第二批人手,同样被悄无声息化解。
牢狱之外,京城风声鹤唳。
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沈家通敌谋逆的流言。昔日沈氏一门清正的名声,一夜之间被污水泼满,满城议论,人人避沈家如避蛇蝎。
相府之内,柳嵩端坐厅堂,等候狱卒传来沈家父女死亡的捷报。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派出去的两拨人,石沉大海,没有消息传回。
柳嵩眉头紧锁,心底生出一股不安。
“怎么回事?诏狱之内,除掉两个囚犯,为何迟迟没有回音?”
心腹躬身回话,语气犹疑:“大人,两批人进入诏狱之后,便断了音讯,仿佛人间蒸发。大理寺表面审讯流程照常推进,沈清晏父女依旧活着关押牢中。”
柳嵩手指重重叩击桌案,眼底戾气翻涌。
“诏狱之中,处处受朕管控,却接连失手。”柳嵩低声自语,“果然处处不对劲。难道,当真是陛下在暗中动手脚?”
他一直以为萧珩不过是自己可以拿捏摆布的少年天子。可沈家历经构陷、暗杀、入狱,屡屡濒死却总能活下来,无数反常堆叠在一起,叫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不敢明目张胆怀疑帝王,却已经暗暗起了戒备。
“传令下去,暂时不要再遣人入狱暗杀。”柳嵩冷冷吩咐,“避免留下痕迹,引火烧身。明日大理寺正常提审,用刑拷问,逼沈清晏画押认罪。只要拿到画押供词,就算人不死,谋逆的罪名,一样钉死沈家。”
硬杀行不通,便要借刑讯,屈打成招。
深宫御书房。
一夜未眠的萧珩,正一遍遍等候密使的消息。
暗卫从诏狱回来秘密禀报牢夜里发生的刺杀,听闻两波杀招全部拦下,沈知微父女暂时平安,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柳嵩放弃暗下杀手,打算明日提审动刑逼供。”暗卫低声禀报。
萧珩闭了闭眼,心口又是一重重压。
牢狱的暗杀可以暗中挡下,可公开的朝堂审讯,他没办法凭空干预。只要沈清晏受不住酷刑,被逼签下认罪供状,就算北境的真证送到,也会变得百般棘手。
“再传密令给牢中潜伏暗卫。”萧珩声音沙哑,“明日大理寺开审之时,想办法暗中扰乱刑具,保全二人性命,万万不可让沈清晏受过重刑。切记,万万不可暴露踪迹。”
能做的,只有这些。
千里之外,驿道尘土飞扬。
携带柳嵩胁迫捏造罪名的那份真实人证供词的密使,人疲马乏,坐骑口吐白沫,拼命狂奔。
距离京城,只剩最后一日路程。
一日。
就只差一日。
可大理寺的刑讯,就在明日。
一边是酷刑逼供迫认罪,一边是千里奔袭赶来的清白证据。
生与死,清白与覆灭,全部押在这短短一日光阴。
诏狱石牢之内,沈知微靠着冰冷石壁,彻夜难眠。铁链深深硌着手腕皮肉。她望着牢窗那一方狭小、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远方的救星正在拼命赶来,只知道明天的提审,将会是又一场炼狱。
(第十二章完)
大理寺开堂审讯,柳嵩坐镇施压,堂上酷刑林立。暗卫只能暗中有限干扰,沈清晏受尽折磨不肯屈打成招。就在局面几乎走到绝境,风尘满身的密使终于踏入京城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