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三章刑堂沥血,证至京华
天光透进大理寺刑堂高高的窗棂,却照不进满室森寒。
刑具罗列两侧,铁链、夹棍、烙铁静静陈列,空气中弥漫着木头与铁器冰冷的气息。柳嵩以监审的身份端坐堂侧,眉眼平静,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今日,他一定要拿到沈清晏画下的认罪供词。
一旦供状落字,谋逆罪名便板上钉钉,往后再拿出什么反向证据,都只会被视作罪臣狡辩。
沈清晏被狱卒押上大堂。连日牢狱折磨,鬓发凌乱,原本挺拔的脊背已经佝偻几分,脚上沉重镣铐每挪动一步,便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知微紧随其后被带上公堂,铁锁捆缚双手,看见父亲憔悴模样,心口骤然收紧。
主审大理寺卿受制于柳嵩势力,一拍惊堂木,审讯正式开始。
“沈清晏,北境人证供你私通外敌,你可认罪?”
沈清晏抬着头,纵然满身疲惫,风骨不曾弯折,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铿锵。
“老臣世代食国之俸禄,此生从未做叛国之事。所谓通敌供词,乃是胁迫伪造,老臣死,亦不会认莫须有的罪名。”
柳嵩坐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却带着莫大威压。
“冥顽不灵。既不肯招,便上刑。”
差役应声上前,就要搬来夹棍。
堂外廊柱的阴影深处,潜伏着萧珩派来的暗卫。他们不能闯进公堂,不能公然阻拦官府行刑,那样等同于直接昭示帝王干预诏狱审讯,正中柳嵩圈套。
只能用尽隐晦手段。
一名暗卫借着守卫轮换混乱,悄无声息拨动廊下绳索,刑架连接处木榫悄然松脱。
差役将夹棍架上沈清晏双腿,用力收紧的瞬间,木架骤然开裂崩开,木头碎片散落一地,无法用刑。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喝令差役更换一套刑具。
柳嵩眼神锐利,扫视堂下四周。方才这一出意外,太过蹊跷。可四下望去,皆是官府差役,寻不到半分可疑之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第二套刑具很快取来。
这一回,暗卫再没有机会动手破坏。
夹棍再度上腿。
骨骼受挤压的剧痛席卷全身,沈清晏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脸色一瞬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浸透脚下青石地砖。
“招是不招!”差役厉声喝问。
沈清晏牙关死死咬紧,嘴唇被咬破,渗出缕缕血沫,依旧摇头。
“无罪……何谈招认。”
沈知微跪在一旁,目眦欲裂,奋力挣扎,铁链勒破手腕皮肉,鲜血顺着锁链缓缓流淌。
“我父亲无罪!这全是柳嵩罗织的圈套!大人明察!”
她的呼喊,在偌大刑堂之中显得单薄无力。
柳嵩面无表情:“罪犯家属咆哮公堂,一并压下,若再聒噪,同样用刑。”
差役上前,便要对沈知微动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理寺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响。
一匹骏马浑身汗湿,马身布满尘土,战马耗尽力气,冲到衙门口直接轰然跪倒在地。
满身风尘的密使,从马上跌滚下来,衣衫磨破,脸上蒙着厚厚的路途尘沙,手臂还带着赶路途中被山石划伤的伤口。他不顾浑身伤痛,高高举着用油布层层严密包裹的卷宗,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大门,响彻刑堂内外。
“北境密报!陛下钦派使者,携关键人证供状,即刻面呈御前!事关沈清晏一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油布层层拆开,里面正是那份柳嵩胁迫细作伪造供词的亲笔实录。
千里跋山涉水,历尽风霜,洗雪沈家冤屈的证据,终于踏入京城。
刑堂之内,所有声响骤然停息。
夹棍尚且架在沈清晏腿上,满堂官吏怔怔望向大门方向。
柳嵩端坐椅上,脸上那副从容淡定,一瞬间彻底碎裂。
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有拦住这份来自北境的真凭实据。
大理寺卿手足无措,看向身侧的柳嵩。
柳嵩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翻涌滔天怒意,却再无法继续逼迫动刑。皇帝钦派使者持证据抵达,继续用刑,便是公然对抗圣命。
“暂且停刑。”大理寺卿慌忙喝令。
刑具从沈清晏腿上卸下。剧痛褪去,老人浑身脱力,直接重重瘫倒冰冷青石地面,气息微弱,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醒。
沈知微望着门口风尘仆仆的使者,一颗悬在悬崖边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转机,终于来了。
消息飞快传入皇宫御书房。
“陛下!密使归来!北境实据,已经送入京城!”
内侍快步冲进殿内禀报。
连日熬得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萧珩,猛地从座椅站起身,长久压在肩头那一座大山,终于松动。
前世那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这一世,终于在悬崖边上被拽了回来。
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柳嵩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盘根错节,手握部分兵权。手握证据,不等于尘埃落定。
萧珩当即下旨。
“即刻将北境供状送入御书房。传旨,即刻停止大理寺对沈氏父女审讯,移出诏狱,暂居宫中别院安置,太医即刻前去诊治沈清晏刑伤。召所有核心重臣,即刻入殿,召开紧急朝议,当堂对质柳嵩。”
一道道旨意飞快传递出去。
而相府之中,柳嵩回到内堂,面色阴沉沉如同暴雨将至。
手里全部布局,出现巨大破绽。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数十年权柄在手,他留有后手。若是朝堂之上大势倾覆,便要铤而走险,调动私蓄的府兵,拼死一搏。
京城暗流,瞬间激化到顶点。
(第十三章完)
御前大殿对峙,柳嵩百般狡辩、狗急跳墙,暗中调动私兵。萧珩一面当庭出示全部证据,一面早已布下禁军防备。朝堂决战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