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四章金銮对质,剑在宫墙
紧急朝议,钟声急促敲响。
朝中重臣尽数奔赴大殿,人心惶惶。沈家谋逆一案风波未平,北境新的密证传回,满城文武都心知,今日金銮殿,便是决定朝堂格局的生死对局。
殿外甲士林立,禁军列于廊下,铠甲寒光粼粼。萧珩早已暗中调遣可靠禁军驻守宫城各处,防备柳嵩狗急跳墙。
沈清晏腿受重刑,行动艰难,由两名内侍搀扶入殿。刑伤未愈,面色惨白,衣上还残留淡淡的血痕。沈知微紧随一旁,手上锁链已经除去,手腕上深浅交错的锁痕依旧刺目。
二人立于殿下。
柳嵩步入大殿之时,神色依旧维持着权臣的沉稳,可眼底深处藏着凶光。他一路上已经暗中遣心腹快马回相府,传令收拢府中私养死士,随时做好起事的准备。一旦朝堂之上证据压死自己,便以清君侧为名,孤注一掷。
大殿肃穆,鸦雀无声。
萧珩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向柳嵩。
“柳嵩,北境带回人证实录,你且看一看。”
内侍捧着用油布封存好的供词,一步步递到柳嵩面前。纸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柳嵩心腹如何威逼被俘细作,捏造沈清晏通敌叛国的伪供,每一条,皆有细作画押手印。
柳嵩垂眸看向卷宗,指尖微微颤抖。
可他没有立刻溃败。猛地抬手,一把将卷宗挥落在地。
“陛下!此证不可信!”柳嵩声音陡然拔高,声震殿宇,“这是外人刻意伪造,用来构陷老臣!细作本就是敌国俘虏,受人收买,捏造口供,离间君臣!单凭一纸供词,如何能定朝廷重臣的罪?”
他转头看向殿中文武,高声喊话,想要争取朝臣支持。
“沈清晏当年西南军粮亏空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反拿出一份来历不明的供状反过来污蔑老夫,分明是沈家想要脱罪,罗织陷害!”
颠倒黑白,句句狡辩。
一部分依附柳嵩的党羽立刻站出来,纷纷附和,言说证据不足,不可轻信。朝堂瞬间分成两派,争论四起。
沈知微站在一侧,胸腔一腔愤懑。多少次牢狱濒死,刑堂受虐,到头来,罪魁祸首依旧可以站在大殿之上振振有词。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辩驳。
萧珩抬手,拦住了她。
他太了解柳嵩。此人经营朝堂多年,仅凭一份人证口供,不足以彻底扳倒。
“你说供词是伪造。”萧珩的声音自高台落下,冷静沉稳,“那朕再问你。卫所军粮贪腐一案,你手下亲信克扣边军粮饷;当年西南军粮案卷无故销毁;数度派遣死士,郊外山道截杀朝廷官员沈知微;买通诏狱狱卒,意图狱中灭口。桩桩件件,你又作何解释?”
一桩桩旧案,缓缓抛出。
柳嵩脸色一层一层褪尽血色。
这些事,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没有想到帝王全部了然于心。
他猛然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天子,这一刻才真正醒悟过来。
这么久以来,帝王不是被自己蒙蔽,不是软弱可欺。
从最开始,他什么都知道。
金銮殿上一次次降下责罚,假意顺着自己的布局,全部都是隐忍的伪装。一边朝堂之上做出权衡妥协,一边暗处布下暗卫,搜集罪证,保全沈家性命。
所有的冷眼、所有的降罪,全部都是迫不得已的伪装。
柳嵩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寒意。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他猛地向后退数步,朝着殿外扬声高呼。
“宫中有奸佞蒙蔽圣听!诸位,随我清君侧!”
这是起事的信号。
只待相府私兵冲入皇宫,便可控制宫阙。
可呼喊过后,殿门外,没有预想之中私兵冲杀进来的动静。
只有禁军甲叶摩擦的厚重声响。
萧珩淡淡开口:“不必唤了。你的私兵,出宫门之时,便已被禁军拦截收押。你的心腹,尽数被拿下。”
早在柳嵩调动私兵的消息传入宫中那一刻,宫外布防的禁军便已经行动。柳嵩自以为隐秘的后手,早已落入监控之中。
殿外脚步声铿锵,一队禁军涌入大殿,将柳嵩团团围在中间。
幻想瞬间崩塌。
柳嵩浑身僵立,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满是不甘与错愕。数十年权倾朝野,一朝全盘倾覆。
“陛下……你隐忍这么久。就为保全沈家?”柳嵩声音嘶哑,死死盯住萧珩。
萧珩没有回答。
有些缘由,是属于前世焚骨焚心的秘密,永不可言说。
“柳嵩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大臣,私蓄死士,意图逼宫。罪证确凿,打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一声令下。
沉重的枷锁扣上柳嵩的身躯。昔日风光无限的权臣,被侍卫拖拽着,退出金銮大殿。
殿内,柳党一众官员面色惨白,纷纷垂首,再不敢言语。喧嚣的朝堂,归于寂静。
风波落幕。
众臣散去,大殿渐渐空旷。
偌大殿堂,只剩下萧珩、沈清晏与沈知微三人。
沈清晏重伤在身,强撑着躯体,对着御座深深叩拜:“老臣,谢陛下昭雪沈家冤屈。”
老人劫后余生,声音微微发颤。
沈知微站在父亲身侧,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萧珩。
到此刻,过往所有谜团全部串联在一起。
金銮殿上的苛责、诏狱的绝境、郊外的死里逃生、无字素帛、匿名警示。
所有的矛盾,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冷漠无情,而是身处在帝王权局的漩涡之中,不能光明正大施以援手。只能戴着一副冷漠的面具,于阴影之中拼尽全力护住他们父女的性命。
她望着那个高居龙椅的男人,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感激、震撼,还有一层解不开的迷雾。
可依旧有一件事,她想不通。
为何,他会拼到这般地步,不惜以身涉局,来保全素日并无深交的沈家。
这份重视,来得太重,重得超出君臣本分。
萧珩从御阶之上缓步走下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沈清晏流血的伤腿上,眉宇间掠过一丝疼惜。
“传太医,即刻送沈御史回别院休养。”
内侍上前,搀扶沈清晏退下。
大殿之中,只剩下沈知微与萧珩两个人。
殿门紧闭,四下无人。
隔了这么多生死劫难,终于只剩他们二人相对。
(第十四章完)
大殿独处,沈知微追问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萧珩守着前世的秘密,难以言说。尘埃落定之后,朝堂归于平静,可两个人之间横亘着那一段无人知晓的前世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