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烬骨知年

第十五章旧梦缄默,咫尺山河

殿门缓缓合上,把满殿朝堂的余喧尽数隔绝在外。

金砖地面反射着殿中烛火,光影长长拉扯开来。偌大的金銮大殿,此刻只余下沈知微与萧珩两个人。

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尘埃落定,柳嵩已经收押天牢,笼罩沈家的灭门大祸烟消云散。身上沉重枷锁早已褪去,可手腕上铁链磨出的暗红印记还清晰留存,诏狱与刑堂留下的寒意,仿佛还浸在骨血里。

沈知微立在原地,抬眼望向眼前的帝王。

无数个日夜盘旋在心底的疑团,熬过荒山截杀、诏狱死局、刑堂沥血,到了此刻,终于不必再压在心底。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安静,却字字清晰,在空旷大殿轻轻回荡。

“陛下。”

萧珩站在她面前,褪去朝堂之上那层冰冷威严的外壳,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连日煎熬,眼下青黑浓重,一身龙袍依旧华贵,人却已经憔悴几分。

“这么久。”沈知微目光牢牢落在他眼底,“金銮殿上,您一次次下旨降罪,将我父女推入险境。可暗处,您又一次次派遣人手舍命相救,送素帛、递警示,于刀斧之下保我们性命。”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把藏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和盘托出。

“君臣本分,做到这般地步,早已逾矩。臣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赌上朝堂局势,赌帝王威信,默默承受误解,不惜布下这样一盘险棋,来保全沈家。

这句话问出口,大殿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轻响,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淌落。

萧珩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这一世所有奋不顾身,全部源自一场早已覆灭的前世。

前世,同样的柳嵩,同样的谋逆构陷。沈家满门覆灭,大雪漫天的诏狱之外,他眼睁睁看着她接过那一杯毒酒,从此阴阳两隔。那撕心裂肺的结局,一遍一遍在梦魇之中重演。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一场别人无从印证的旧梦。

一旦讲出来,疯魔、虚妄,不会有人相信。甚至会动摇朝局,沦为世人笑柄。这份跨越轮回的沉重宿命,他只能一个人死死封存在心底。

真相,永不可说。

萧珩抬眼,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一圈锁链留下的伤痕之上,心口一阵细密的钝痛。

“没有什么逾矩。”他声音低沉,克制住汹涌翻涌的情绪,只能拣选现世的说辞,“沈氏世代忠良,我知你们蒙受冤屈。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柳嵩党羽遍布朝野,彼时我没有足够力量与之正面决裂。”

“倘若当初我便公然护持沈家,只会打草惊蛇。柳嵩会铤而走险,提前搅动大乱,届时死的,便不只是沈家,会牵连无数朝臣与边境百姓。我只能佯装顺从,稳住对方,于暗处搜集罪证,等候时机。”

道理,句句合乎帝王权衡。

可沈知微静静望着他。

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关头,她能分辨得出来,这番说辞之下,还藏着一层更深、不肯袒露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忠臣的保全。

荒山中死士刀下不顾一切的紧张,梦魇一般压在他眉宇间的痛楚,那些超出君臣的焦灼与煎熬,全部掩藏在冷静的帝王外壳之下。

“仅仅,只是为了朝堂吗?”沈知微轻声追问。

萧珩避开她的视线,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喉结轻轻滚动。

“仅此而已。”

简短四个字,封住了所有想要往外溢出的前世往事。

有些过往,埋葬在岁月灰烬之中,只适合一个人背负。

沈知微见他不愿再继续谈及,便没有继续逼问。

许许多多谜团依旧残留在心底,可生死大劫已然过去。柳嵩伏法,冤屈昭雪,父亲得以保全性命。她应当感恩,可心中又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明明距离这样近,站在同一座大殿之中,却仿佛隔着一重看不见的山河,隔着一段她永远无从知晓的过往。

几日之后。

柳嵩一案三司会审尘埃落定,罪证确凿,柳嵩及其核心党羽判下重刑,依附他的一众官员逐一清查,朝堂风气焕然一新。

沈清晏刑伤慢慢调养,只是双腿落下永久旧疾,再也不复往日康健。上书递上奏折,请求致仕,告老还乡。半生宦海沉浮,历经一场灭门浩劫,早已心力交瘁,只想远离京城纷争,安度残年。

萧珩准奏,赏赐财物、宅邸,派人护送老人离京回乡。

临行那一日,城门之外。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沈清晏坐在马车之上,望着伫立城边的女儿,满目怜惜。

“知微,京城风波虽定,帝王恩义深重,可伴君如伴虎。深宫九重,人心莫测。若有机会,不必滞留于此。”

老人饱经世事,隐约察觉帝王待自己女儿,早已超出普通君臣,可帝王心如海,看不清深浅,他不愿女儿深陷其中。

沈知微颔首,记下父亲的叮嘱。马车车轮滚动,载着父亲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偌大京城,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

朝廷下旨恢复她的官职,可历经诏狱生死,看过朝堂波诡云谲,她对官场,早已心生倦怠。

皇宫之内。

萧珩独坐御书房窗前,手中摩挲着那一张当初送出的无字素帛。

危机尽数消解,天下归于平静。他做到了。这一世,他救下了沈家,改写了那场惨烈的结局。

可改写命运之后,又该如何安放彼此。

前世,一切止于一杯毒酒,天人永隔。

今生,他们得以活在同一片日月之下,中间却横亘着那一段只有他记得的破碎旧梦。

他不能诉说前尘,不能全然袒露心意。身为帝王,身上捆缚着江山万民,也给不了她寻常俗世的相守。

靠近,怕将她再度卷入权力漩涡;远离,前世那锥心的遗憾,又时时刻刻啃噬内心。

窗外秋风吹过宫槐,黄叶一片片飘落在玉阶。

内侍轻轻入内禀报:“陛下,沈录事递上奏折,请求辞去官职,想要离开京城,四处游历。”

萧珩指尖猛地攥紧素帛,帛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望着窗外辽阔的天空,那是她离开之后,将要去往的万千天地。

(第十五章完)

萧珩面对她辞官离京的请求,陷入两难。是留,还是放她远走。两人最后的深夜相见,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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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知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