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八章江湖路险,抗旨断义
通缉告示传遍江南各府之后,危机四面合围。
幕后黑手并不打算等官府慢慢拿人。北狄派出的精锐刺客,混杂在江湖亡命之徒当中,循着踪迹扑向沈知微落脚的水乡小镇。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把她带回朝堂,而是就地斩杀。只要沈知微身死,“叛国罪”便坐实,萧珩百口莫辩,朝野动荡便会顺势而起。
暮色垂落,河面薄雾漫起。
沈知微租住的临水小院,院墙外已经潜伏数道黑影。短刃出鞘,冷光穿透朦胧夜色。随行的两个老仆拼死拦在门前,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流进河道。
刀风直逼面门的一刻,沈知微侧身避开,抄起桌边一把短匕。
诏狱历练一路,她早已不是当初只懂朝堂谏言的文臣。生死反复打磨之下,她学会了自保。
刀锋交错,叮当脆响划破小镇寂静。刺客招招狠戾,每一击都奔着夺命而去。她且战且退,身上数处被利刃划破,衣衫浸透血迹,一路退至河边码头。
岸边泊着一叶小舟。
身后追兵步步紧逼,镇上百姓远远望见,纷纷躲闪避让,没有人敢伸出援手。皇榜昭告天下,她是通敌重犯,沾染她便是株连之祸。
沈知微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遥遥隔着万水千山。
那一道通缉圣旨还在她脑海之中盘旋。
过往所有的生死守护,在她眼里全部沦为帝王权术的表演。刑堂保全、诏狱暗援,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暂时利用。一旦江山大局压来,她就会被毫不犹豫舍弃。
心底那一点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奢求什么真相,不再去琢磨那些解不开的疑团。
“萧珩。”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苍凉的寒意,“君臣恩义,到此为止。”
她纵身一跃,踏上小舟,挥刀砍断缆绳。
竹篙一点,小船冲入茫茫夜河,顺着滔滔流水向下游漂去。
刺客追到码头,望着已经远去的孤舟,气急败坏射出数支羽箭,箭矢落入河水,溅起片片水花,没能伤到她分毫。
刺杀落空的消息,快马送入京城。
御书房内,听完密探回禀,萧珩指节攥得发白。
“没有得手。”密卫跪地禀报,“沈知微乘船遁走,斩杀追兵数人,已经脱离江南地界。地方官府依照圣旨四处搜捕,却始终追不上她的行踪。”
一旁的内侍忧心忡忡:“陛下,她如今抗旨逃亡。此事传入朝堂,一众大臣必定更加哗然,会认定她心中有鬼,默认叛国罪名属实。”
萧珩心知。
逃亡,就等于坐实天下人眼中的罪证。
可他不能公开解释半分。所有的苦衷,全部不能宣之于口。一旦说出通缉是一场做给幕后黑手看的戏码,全盘谋划直接崩塌,战火会迅速蔓延内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下第二道旨意。”萧珩闭了闭眼,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严令各州县,活要见人,死不要见尸。务必生擒,不可伤其性命。此令为密诏,不得对外泄露一字。”
明面上是追杀逃犯,暗地里,却要拼尽全力保她活口。
一纸明诏昭告天下,一纸密令藏于暗处。
两层旨意,一明一暗,煎熬着整个局面。
逃亡路上的沈知微,日子步步荆棘。
官府的搜捕,敌国刺客的偷袭,还有一些贪图朝廷悬赏的江湖人,源源不断追踪她的踪迹。她不敢走官道,不敢入城邑,专挑荒山野岭,昼伏夜出。身上旧伤反复,新伤不断,风餐露宿,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一路向北,边境战火的气息越来越近。
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残破的村落,遍野哀声。北狄铁骑蹂躏边境土地,百姓妻离子散。
亲眼看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沈知微内心无比沉重。
敌人打着她的名号起兵,万千普通人,却在承受战争带来的苦难。
她困在巨大的悖论之中。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可战火因她而起。
这一日,她躲在一处破败山神庙休整,一身衣衫沾满尘土血污。庙外传来马蹄声响,并非刺客,是一队朝廷的暗卫。
他们追上了她。
为首的暗卫没有直接动手擒拿,屏退旁人,转达了一句只有萧珩才会说出的私语,那是当年诏狱之中,暗卫暗中传递过的一句暗记。
“姑娘,陛下并非真心要置你于死地。回京,尚有一线生机。”
这是萧珩唯一能绕过天下耳目,递到她耳边的一句解释。
沈知微握着手中短匕,脊背挺直,眼底一片冰寒。
“一线生机?”她低声冷笑,“一纸通缉布告天下,万千人视我为叛国贼,无数刺客要取我性命。这便是陛下给我的生机?”
“若想我死,大可直接赐死。若想护我,何至于让天下人追杀我?”
“不必再替他传话。”
她手中短匕划出一道寒光,直指对方:“回去转告帝王。沈知微,绝不回京受审。所谓君臣情分,早已断绝。往后,我沈知微的生死,与大启朝堂,与萧珩,再无半点干系。”
话音落下,她转身破庙后窗纵身跃出,再一次消失于山林。
暗卫站在原地,无可奈何。
他们不能伤她,只能尾随追踪,挡下紧随而来的北狄杀手,却无法说服半分。
那一句微弱的辩解,落在满心怨恨的人的耳中,只剩下虚伪。
误会越积越深,再也无从消解。
京城朝堂,风波再起。
沈知微拒捕抗旨、亡命山野的消息传开。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不少大臣痛斥沈知微做贼心虚,畏罪逃窜,请求陛下加派兵力,甚至要求准许就地格杀。
柳嵩残存的旧部抓住机会,借此事兴风作浪,暗中散播流言,说帝王念及私情,暗中纵容逃犯,昏聩误国。流言在京城的士子之间悄悄蔓延。
北狄那边,见到沈知微拒不落网,更加变本加厉。大军持续向南推进,又攻下两座重镇。敌国再次传书,要求大启交出沈知微,否则战火永不休止。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朝野非议,流言四起。
萧珩坐在御座之上,承受着内外双重重压。
他清楚,幕后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阴影之中。一部分身居高位的朝中官员,私下与北狄暗通书信,一边逼迫他处死沈知微,一边借战事不断蚕食大启国力。
杀沈知微,正中圈套。
护沈知微,朝野动荡。
放她漂泊江湖,敌国刺客无穷无尽,她早晚要死在荒野。
条条道路,皆是死局。
深夜御书房,烛火摇曳。
萧珩铺开宣纸,落笔写下密信,交给最心腹的密卫。
“追上去。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同时,查。彻查朝中与北狄私通的全部官员。哪怕盘根错节,也要把那只藏在幕后的手,彻底拽到阳光之下。”
可他不知道,此刻亡命山野的沈知微,已经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既然战火因她之名而起,躲躲藏藏永无宁日。
她要孤身奔赴狼烟四起的北境。
去到战争最中心的地方,亲自撕开这一场骗局。
(第十八章完)
沈知微独闯边境烽烟之地,身陷敌营,萧珩得知之后,不顾满朝反对,决意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