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十七章余烬复燃,境外风涛
沈知微离京三月。
世人皆以为,沈家冤案昭雪,奸相伏法,朝堂肃清,帝王励精图治,大启天下已然安稳太平。
唯有身居九重的萧珩清楚——柳嵩从来不是真正的根。
柳嵩只是台前跳梁的权臣,他敢私蓄死士、勾结北境、图谋篡朝,背后绝不是一己之力。
前世沈家覆灭、宫阙焚烬、王朝崩塌,短短数年山河倾覆,绝非一个柳嵩可以做到。
这一世他仓促斩除柳嵩,看似平乱定局,实则斩断了线索,漏掉了真正的深渊黑手。
深秋,北境急报再度入京。
不是小规模寇边,是北狄主力铁骑突然全线压境,连破三座边城,守军节节溃败,边关急书一日三至。
更诡异的是——北狄出兵的借口,直指沈知微。
一纸敌国檄文传遍边境各州:
大启卸职御史沈氏,早年私通北狄情报,旧约未履、背信弃义,今彼脱身朝堂、游走民间,大启负约,狄国举兵讨罪。
漫天污水,顷刻泼向远在江湖的沈知微。
远在江南水乡、暂居小镇的沈知微,是在街头流民的闲谈里,听见这惊天流言的。
短短三日,天下哗然。
她本是冤案昭雪、令人同情的忠良之后,是历尽冤狱得以脱身的清臣。
一夜之间,再度被扣上通敌祸国、祸乱边境的千古罪名。
这一次,比当年柳嵩构陷更狠——有敌国公开背书,有边境战火为证,举国皆信,百口莫辩。
沈知微立在临河石桥上,秋风吹乱她的衣袍,浑身冰凉。
她以为离开京城,便可远离权斗、远离构陷、远离无休止的猜忌与杀局。
原来宿命从来不会放过她。
她退一步,天地便逼她万丈深渊。
随行仆从脸色惨白:“姑娘!这是有人刻意布局!借北狄之手,再度毁你名声、倾覆沈家!”
沈知微眼底褪去所有温柔释然,重新凝起当初朝堂谏官的凛冽锋芒。
“我知道。”
柳嵩死了,可他背后的人,出手了。
对方目的极其阴毒:
借外敌之手,把沈知微钉死在“叛国罪人”的耻辱柱上。
逼远在深宫的萧珩——要么徇私护她、落个偏爱罪臣、置江山不顾的昏君骂名,举国离心;要么秉公处置、下旨通缉、彻底斩断所有旧情,亲手将她推入绝境。
又是当年那道无解死局。
只不过这一次,战场从朝堂,换成了天下。
京城,御书房。
北狄檄文、边境战报、各州舆情奏折,堆得满满一案。
萧珩指尖按压着眉心,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冷戾。
他终于懂了。
前世所有无解的阴谋、所有精准针对沈家的杀局、所有恰到好处的朝堂动乱,从来不是柳嵩一人所为。
柳嵩,只是北狄安插在大启朝堂的棋子。
数十年布局,内外勾结,一朝引爆。
前世,他们借萧珩之手杀尽沈家,断大启朝堂清流栋梁,再颠覆江山。
今生,萧珩提前拔了棋子,他们便直接撕破伪装,举国开战,以天下国运,绞杀沈知微一人。
内侍跪地急谏:“陛下!朝野文武再度联名上奏!沈知微牵连边患、引动兵戈,恳请陛下即刻下全国通缉令,捉拿沈知微回京问罪,以安民心、以熄战火!”
满朝文武,无人敢替她说话。
谁替叛国罪人求情,便是同党。
朝堂之上,呼声震天,逼帝王定罪。
萧珩抬眼,眸底是沉沉血色与极致隐忍。
他太清楚这盘棋。
他若通缉她——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她孤身行走江湖,无兵无权无依靠,必死无疑。
他若护她——边境战火不休,万民受难,朝臣哗变,皇权崩塌,大启重蹈前世覆灭覆辙。
前世,他不知情、被蒙蔽,亲手赐她毒酒。
今生,他知所有、懂所有,却依旧被逼到两难绝境。
命运从头到尾,都没有放过他们分毫。
三日之后,朝野压力抵达顶峰,多地州官直接递上辞呈,以“君王徇私、不可辅政”逼宫。
萧珩独坐深夜御书房,枯坐整整一夜。
天光破晓时,他执笔落诏。
字迹凌厉沉重,每一笔,都像剜心割肉。
【沈知微涉嫌引敌乱边,罪疑重大。着全国通缉,押解回京,三司重审。】
通缉令,昭告天下。
一纸圣旨,再度将沈知微,打入深渊。
江南水乡。
驿站官差快马奔走,张贴皇榜。
朱红大字的通缉告示,赫然立于闹市街头。
路人指指点点,唾骂不绝。
“原来她真是叛国贼!难怪当年朝堂疑点重重!”
“帝王仁厚饶她一命,她竟引外敌破我边城!”
“枉费沈家世代忠名,尽数毁在她一人手里!”
沈知微隔着人群,静静看着那张皇榜。
秋风卷起榜边角纸,哗啦作响。
她离京时,他赠她岁岁平安。
不过三月,他亲手颁下天下通缉,定她死罪嫌疑。
曾经所有暗处的守护、所有刑堂的保全、所有隐晦的偏袒,在这一纸皇榜面前,尽数作废。
旁人只看见——帝王秉公执法,大义灭私。
只有她,再度尝尽君心难测、反复无情的刺骨寒凉。
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动容、所有悄悄滋生的微妙松动,彻底冰封、碎裂、荡然无存。
她低声轻笑一声,笑意苍凉,眼底彻底清冷无波。
“原来终究,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帝王权衡,从来没有例外。”
“从前狱中保全,不过是时机未到。如今天下压身,我便是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误会,彻底锁死。
深情,彻底掩埋。
守护,彻底无人知晓。
千里深宫。
诏令颁布之后,满朝安定,舆情平息。
无人看见,御书房内,帝王一掌拍碎整块御案。
碎木纷飞,掌心鲜血淋漓。
他必须通缉她。
只有明面上举国追杀,才能骗过幕后黑手,让对方以为他彻底舍弃沈知微,放松绝杀布局。
只有让她成为“朝廷重犯”,官方收押回京,他才能名正言顺将她护在眼皮底下,挡住天下暗箭、挡住敌国刺杀、挡住朝野私刑。
这是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路。
也是唯一让她彻底恨死自己的路。
前世,他是糊涂昏君,错杀她。
今生,他是清醒帝王,亲手逼她恨自己、亲手将她囚回身边、以最残忍的方式护她余生。
内侍垂泪低声:“陛下,她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信您半分了。”
萧珩望着江南方向,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寒霜与无尽悲凉。
“信不信,都无妨。”
“只要活着。”
“这一世,我宁可她恨我入骨,也绝不让她再死于我看不见的地方。”
一场更大、更惨烈、横跨家国、横跨两世、无人可解的终极虐局,正式拉开帷幕。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