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心已死,爱恨皆休

雪又落了,这一次,连风都静了。

沈惊寒趴在烬骨台的黑石上,像一截早已枯死的寒木。

谢泫渊的那枚平安扣,被他攥在掌心,棱角硌进溃烂的皮肉里,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那点曾让他撑过无数寒夜的暖意,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他不再哭,不再闹,甚至不再看任何人。

锁链勒烂的伤口早已化脓发炎,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时,满脑子都是少年通红的鼻尖、亮得发烫的眼睛;混沌时,全是菜市口那漫天血色,和萧烬羽那句轻飘飘的“留了全尸”。

台边又有了脚步声。

沈惊寒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是萧烬羽。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上台,玄色衣袍扫过积雪,停在沈惊寒面前。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看着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脓水的囚衣,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手腕,看着他掌心死死攥着的那枚平安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还在恨我?”

萧烬羽的声音很低,褪去了往日的冷硬,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沈惊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

没有回答,没有恨意,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

那是比怒骂、比嘶吼、比以死相逼更诛心的态度——彻底的漠视,彻底的死心。

萧烬羽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试试他的温度,却在指尖即将触到肌肤的那一刻,被沈惊寒极其轻微地偏头躲开了。

轻得像避开一粒尘埃。

就好像,他碰过的地方,都会脏了自己。

萧烬羽的手僵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紧,那是一种比朝堂之上百官逼宫、比沙场迎敌万箭穿心更窒息的疼。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杀谢泫渊,他只是见不得有人靠近他,见不得他眼里有除了自己之外的光;他想说,他留着他的命,是真的想护着他;他想说……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命令:

“太医就在台下,我让他给你治伤。”

沈惊寒依旧闭着眼,薄唇轻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如刀,割在两人心上:

“不必。”

“萧烬羽,别再碰我。”

“也别再……给我任何东西。”

“我怕脏了我的骨,脏了我的魂。”

萧烬羽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着沈惊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干裂渗血的唇,看着他眼底死寂一片,再无半分少年时的灵动与温柔,终于明白——

他亲手毁了沈惊寒。

毁了那个会笑着等他归来、会把全部温柔给他的人。

他掐灭了他的光,杀了他的救赎,最后,连他的念想,也一并挫骨扬灰。

风雪卷过烬骨台,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沈惊寒的发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不再盼有人来,不再盼真相大白,不再盼任何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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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台
连载中云知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