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烬骨台却比下雪时更冷。
沈惊寒手腕上的绷带还带着谢泫渊留下的淡淡药香,那件青布小袄的余温,仿佛还贴在皮肉上。那是他被锁在这炼狱里整整半月,唯一一点活气。
他甚至开始偷偷盼着,盼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一次从雪雾里钻出来,带一点热的,一点暖的,告诉他——这世间,还有人信他。
可脚步声来了。
不是少年轻快的碎步,是铁甲碾雪,是千军万马压顶的沉响。
萧烬羽来了。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台中央,背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周身的寒气,冻得沈惊寒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一截染血的青布小袄衣角。
沈惊寒瞳孔骤然一缩。
“你找的,是这个?”
萧烬羽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淬着冰渣。他随手一抛,那截衣角落在沈惊寒面前,沾着雪,也沾着暗红的血。
沈惊寒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人呢?”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连挣扎都忘了,只死死盯着那截布片,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烬羽缓缓蹲下身,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眼底那片没有一丝温度的深渊。
“你说那个谢家小崽子?”
他笑了,笑得温柔,笑得残忍。
“敢私通罪囚,擅闯禁地,按律……凌迟。”
凌迟。
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沈惊寒的耳膜,扎碎他所有神智。
他猛地挣动,锁链狠狠勒进溃烂的皮肉,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黑石上,晕开一小片黑红。
“萧烬羽!你疯了!他才十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
萧烬羽指尖加重力道,掐得他下颌发疼,语气平静得令人作呕:
“他知道你是罪臣,知道你是囚,还敢给你送衣、送药、送暖。敢分走我之外的半分温柔,就是死罪。”
沈惊寒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终于明白。
萧烬羽不是恨有人救他。
是恨有人给了他光。
恨这烬骨台里,出现了他控制不住的暖意。
所以他要亲手掐灭。
“你……杀了他?”沈惊寒声音轻得像一缕魂。
萧烬羽忽然松开手,从袖中丢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平安扣。
那是谢泫渊日日戴在身上的东西。
“午时行刑。”他淡淡道,“我让他留了全尸。”
留了全尸。
多么“仁慈”。
沈惊寒看着那枚平安扣,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那个冻得鼻尖通红、却把自己小袄脱给他的少年;那个手忙脚乱给他敷药、怕弄疼他的少年;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我信沈家”的少年……
死了。
死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死在给了他唯一一点救赎之后。
而杀他的人,是萧烬羽。
是他曾爱入骨髓、信入性命的人。
沈惊寒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哑,极惨。
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萧烬羽的衣袍上,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绝望之花。
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不再质问。
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冰冷刺骨的黑石地面上。
锁链还在,伤口还在,痛还在。
可心,死了。
那点好不容易从地狱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被萧烬羽亲手捏碎,连灰烬都不剩。
从此这烬骨台,再无期盼,再无善意,再无救赎。
只剩无边无际、永世不息的黑暗。
只剩一个,活着、却早已成灰的沈惊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