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温柔,雪粒敲着窗棂,沙沙作响,像一首极轻的摇篮曲。
沈惊寒躺了大半日,身上的力气稍稍回了些,不再是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炭火烘得殿内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萧烬羽端着一个暖炉走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雪。他依旧不敢靠近,只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夜里寒气重……我给你拿了个暖炉。羊羔皮的,不烫。”
沈惊寒靠在软枕上,没说话,却也没赶他。
萧烬羽像是得了特许,慢慢走近,将暖炉轻轻放在榻边,又伸手,极其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却又猛地收了回去,生怕冒犯。
“你……手是不是冷?”他忽然低声问。
沈惊寒睫毛轻轻一颤,没应声。
下一秒,萧烬羽竟自己先红了耳尖,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声音细得像蚊蚋:
“我……我帮你暖一暖吧。不会碰疼你的,就……就暖一下。”
不等沈惊寒拒绝,他便先轻轻捧起自己的手,用力搓了好几下,搓得掌心发烫,才一点点、极其小心地,靠近沈惊寒冰凉的指尖。
触到的那一瞬,沈惊寒下意识想缩。
萧烬羽立刻顿住,眼底泛起慌乱:“我不动……我就轻轻暖着。”
他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裹住沈惊寒微凉的指尖,没有用力,没有禁锢,只是纯粹地、温柔地,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年少时替他拂去桃花瓣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沈惊寒僵了片刻,终究没有躲开。
冰凉的指尖被暖意包裹,一路暖到手腕,再悄悄漫进心里。
萧烬羽就那样半蹲在榻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通红,眼底却盛着细碎的光,像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太重,甚至不敢多看沈惊寒一眼,只安安静静地暖着他,仿佛这一刻,能抵过万千岁月。
“你还记得吗……”
萧烬羽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小时候在沈府,你也总手冷,每次都偷偷塞到我袖筒里取暖。”
沈惊寒指尖微顿。
他记得。
那时候桃花开得满院,他怕冷,总赖在萧烬羽身边,把手塞进他宽大的衣袖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我就想……”萧烬羽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极软的笑意,“以后我要一直握着你的手,不让你再冷一分一毫。”
沈惊寒没有说话,眼眶却悄悄热了。
那些被仇恨掩盖的时光,原来从未消失。
那些被鲜血冲刷的温柔,原来还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羽才轻轻松开手,声音带着不舍,却依旧乖巧:“暖了吗?”
沈惊寒微微点头,极轻,极轻,几乎看不见。
萧烬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满天星光,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弯了弯——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
他没再多留,怕扰了他,只轻轻收拾了东西,一步步退到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全是温柔:
“我就在外间,你有事随时叫我。”
“我陪着你。”
门轻轻合上。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炭火轻响,和掌心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暖意。
沈惊寒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被暖得温热的指尖,许久许久,轻轻闭上了眼。
恨还在,痛还在,仇还在。
可这一刻的温柔,是真的。
这一刻的心安,也是真的。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暖意绵长。
原来在万丈深渊里,也能偷得半刻,甜到心尖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