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雪又落了半日,檐角垂着冰棱,冷得刺骨。
沈惊寒自昏睡中醒来时,殿内竟难得没有萧烬羽的气息。
炭火温吞地燃着,药碗搁在桌边,早已凉透。
他依旧蜷缩在榻角,像一株被狂风碾过的寒梅,只剩一点微弱的气息。
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
不是宫人,不是萧烬羽。
来人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润,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色,步履轻缓,却在看见榻上之人时,猛地顿住脚步。
是温拓舟。
沈惊寒自幼相识的知己,沈家旧部之子,也是如今少数敢入宫、敢见他的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温拓舟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那个曾经眉眼明亮、笑起来带桃花色的沈惊寒,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惨白如纸,脖颈上带着未愈的血痂,手腕层层缠着绷带,眼底空得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傀儡。
“惊寒……”
温拓舟声音发颤,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来晚了……我竟不知道,你被他折磨成这样……”
沈惊寒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的故人。
是温暖,是依靠,是这深宫里唯一不带恶意、不带着偏执占有、不带着血海深仇的人。
可只一眼,他便迅速别开脸,将自己往榻里缩了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谁带你走?”温拓舟蹲在榻边,眼眶泛红,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愤怒,“萧烬羽他算什么东西!他屠你满门,囚你残身,让你生不如死……我带你走,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他找不到的地方——”
“走不了。”
沈惊寒打断他,声音轻,却冷得彻底。
“我走不了了。温拓舟,你看看我……”
他缓缓抬起缠着绷带的手,露出脖颈上狰狞的痂痕,笑得悲凉又空洞,“我满身是血,满身是罪,满身都是他留下的印记。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
“更何况……”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沈家三百一十三口的仇,谢泫渊的命,我身上的伤……我走了,谁来讨?”
温拓舟心口一紧,伸手想去碰他,却又怕惊扰了这易碎的人,只能僵在半空:
“可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一点点逼死!他已经疯了,他根本不是留你,他是在啃你的骨、喝你的血!”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惊寒最痛的地方。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得发颤,带着无尽的讽刺与绝望:
“是啊……他疯了。可我也快疯了。”
“他守着我后悔,我守着仇恨等死。我们俩,早就都是鬼了。”
温拓舟听得心如刀绞,咬牙道:“我去求他!我去求他放了你!他若不肯,我便是拼了这条命——”
“你求不动他。”
一道冷沉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口炸开。
萧烬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玄色衣袍落着碎雪,周身寒气逼人,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榻边的温拓舟,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温拓舟猛地站起身,挡在榻前,直视着这位九五之尊,毫无惧色:
“陛下!惊寒他也是人!他不是你的囚徒,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屠他满门,毁他一生,还不够吗?!”
萧烬羽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温拓舟护着沈惊寒的手上,眼底翻涌着暴戾与嫉妒,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事,与你无关。”
“我不准任何人带他走,不准任何人碰他,更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挑拨离间。”
“陛下你——”
“温拓舟。”萧烬羽打断他,字字诛心,“你能给她安稳?你能替沈家翻案?你能让他不疼、不哭、不恨?你不能。”
“只有我能。”
“你那是囚禁!”
“我那是护着。”
两人对峙间,榻上的沈惊寒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别吵了……”
他缓缓抬眼,先看向温拓舟,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再来,只会让他迁怒于你,只会……让我更难受。”
温拓舟一怔,眼眶瞬间红透:“惊寒……”
“我不会跟你走。”沈惊寒闭上眼,泪水滑落,“我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这仇,我要么报,要么就一起埋进土里。”
说完,他转向萧烬羽,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他走。别伤他。”
萧烬羽盯着沈惊寒护着温拓舟的模样,心口妒火与悔意交织,痛得几乎窒息。
他沉默片刻,终是冷声道:
“温拓舟,滚出皇宫。再踏进一步,格杀勿论。”
温拓舟看着榻上心如死灰的沈惊寒,再看看眼前暴戾疯狂的帝王,双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带不走他了。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沈惊寒一眼,声音哽咽:
“惊寒,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门帘落下,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萧烬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沈惊寒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他为了保护别人而强撑的模样,心口那股迟来的悔意,再次翻江倒海。
他以为禁锢住人,就能留住一切。
却没想到,他逼走了所有能救沈惊寒的人,
也把沈惊寒最后一点向外求生的光,彻底掐灭。
沈惊寒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
“你满意了?”
“这宫里,这世上,我真的……只剩你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
比千刀万剐,更让萧烬羽痛不欲生。